第107章

  然而事与愿违,谢母一见到儿子与丈夫相似的面容便无法冷静,在家里打砸吵闹,已经没什么清醒的时候。
  母亲已然无药可救,谢余却放不下她,只是等他好不容易哄得母亲睡下,匆匆赶回铺子时,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
  他的心血,他安身立命的本钱就那么被轻而易举地毁掉了。
  而这甚至只是这场悲剧的第一幕。
  “一开始,我还想着重头再来的,”谢余苦笑,“但每次只要我做出一点成绩来,他们就会过来毁掉。”
  简直像是闻到腐肉气味的秃鹫。
  久而久之,谢余心生绝望,也没有挣扎的心思了,这平静的表现显然让看戏的人觉得很无趣,于家人便采取各种羞辱的手段,不断地刺激他。
  他们会给谢余提供优越的生活条件,也会在他将自己打理干净后给他一顿毒打。
  在臭水沟,在小山坡,甚至在他的母亲面前,每每打得谢余浑身是血。
  “像今天的那样,已经算很温和的惩罚,”谢余道,“抱歉仙师,我是不太想活了。”
  谢余过得这么惨,没有求生欲奚缘是可以理解的,但她瞧着面前的人,总觉得不太对劲。
  是哪里不对劲呢,总在墙根底下也不是个事,奚缘就领着谢余往凉亭走,要找个位置坐下慢慢说。
  夜色寒凉,院子里静得能听到虫子的鸣叫声。
  谢余跟在奚缘身后,没有说话,月色照着他的影子,简直像庞然大物一般,衣袖翻动间恍惚有人影挣扎。
  谢余跟影子一样安静。
  这里太安静了,静得奚缘开始胡思乱想。
  发疯的女人会有这么安静吗,谢余说自己放不下母亲,宁可抛下赖以生存的生意也要回来照顾,但他作为人子,总不会事事亲力亲为吧,换衣服,擦洗身体……这些,总应该有别人帮手。
  但奚缘没听到这座宅院里除了他们二人以外,任何一个活人呼吸的声音。
  要不是有个小三花,附近院落也有细碎的人声,奚缘几乎要怀疑自己在乱葬岗上。
  总是猜想也不是个办法,奚缘将神识笼罩的区域再往外扩,整个花来镇就轻而易举地落入她的掌控之中。
  母亲思念孩子的痛哭声,更夫的打更声,酒楼里醉汉睡去的鼾声,甚至小三花扒拉鱼干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奚缘甚至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将这些声音的主人同他们的血亲联系在一起。
  何止是人呢,奚缘再一扫,还能顺着小三花看到它的母亲,那是一只昂首挺胸在墙头巡逻的大三花。
  修仙比族谱管用多了,奚缘想,她第一次发现诛人九族是那么简单的事。
  经此一探,奚缘也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在不大不小的花来镇里,奚缘没有发现谢余的血脉亲人。
  起码没有发现他活着的血脉亲人。
  那么谢余卖的惨,诉说的家庭情况,又有几分真呢?
  这太有意思了,奚缘本来想着听完他的故事,就带着沈微启程,去于家打探清楚情况然后大开杀戒的。
  该死的人,奚缘一个也不会留下。
  至于会因此受到什么惩罚,奚缘此举难道不是帮李忘情清扫障碍了吗,意思意思扣她两点义工时得了。
  但现在,她愿意为了谢余在这里停留几日。
  ……
  夜更深一些的时候,谢余困得几乎撑不开眼睛,奚缘就和他告别:“很晚了,我朋友来接我啦,改天见。”
  谢余就提着灯站起来相送,笑着说好:“仙师,晚安。”
  他们都这样了,多么明显的互相演戏啊,偏偏沈微还一副“我去,渣女啊”的模样,酸溜溜地问出了那个替身问题。
  奚缘真拿他没辙了,把储物戒里的花塞沈微怀里:“你拿回去栽着,我迟点回去。”
  沈微端着花盆一脸凝重:“师妹,这花,你让我拿回去栽种是吗?”
  奚缘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是啊,怎么了?”
  “其实你的意思是‘打扰我把男人的族兄真是崽种’吧,”沈微悲伤道,“谐音骂人,我懂的。”
  沈惜恒就天天这样对他。
  奚缘能说什么,这种上赶着挨骂的男的,她无话可说,只能冷笑一声,表示:“给你骂爽了吗,骂爽了就是你应得的。”
  沈微羞涩地表示:“一点点。”
  奚缘:“……”
  见师妹不说话了,沈微担忧她不开心,又开口道谢:“谢谢师妹骂我,不痛快的话……”
  他把脸凑过来:“可以上手的。”
  谁给他调成这样的,她们沈家真有这种传统吗?奚缘头晕得要扶墙了:“要不你还是查岗,问我要去哪吧?”
  多好的增进感情机会啊,沈微当场表演打蛇随棍上:“师妹要去哪?”
  “去搜个魂,”
  奚缘三言两语解释了自己前半夜的行踪,“我总觉得那些东西是摆给我看的。”
  所以她要亲自去搜魂,一个人最隐秘地记忆总不能骗她吧?
  “这样,”沈微往回望了一眼,谢府的牌匾隐于夜色中,竟有几分阴森,“师妹既然想到搜魂,为什么不搜那个姓谢的?”
  奚缘眨眨眼睛:“你相信直觉吗?”
  奚缘就很相信这个,或者说,就没几个修士不相信直觉的,就连她的养母沈玉妖,也是因为直觉才把她认做女儿。
  沈玉妖那时候怎么说来着?
  好像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我就欢喜,又愧疚,上辈子不会欠了你一条命吧。”
  这种第一次见面,彼此明明毫无了解却产生了情感,认为将来会牵扯至深的,奚缘把它当做一种直觉。
  直觉,冥冥中,命中注定……在她眼里都是一种东西。
  修士越是修行,越能领略到天地之间的法则,所知所觉便更接近于自然。
  因而产生的直觉,比起一种自己给自己的暗示,更像是天地给予的提醒。
  奚缘又不是不想混了,肯定会相信自己的直觉,不仅这一次,以前她觉得的每一次怪异都还记在心里呢。
  沈微眸中闪过一起复杂,笑道:“相信的。”
  再没有比他更相信直觉的人了。
  如果不是直觉,他怎么会肯定奚缘对后面那个姓谢的有一丝喜欢?
  如果不是因为直觉,他又怎么会答应那个交易,从而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我的直觉告诉我,最好不要贸然去搜谢余的魂,”奚缘沉静道,“我现在虽然很厉害,但万一他……”
  “他更厉害?”沈微摇头,“不会的,太上宗又谁比师妹厉害?李忘情又没那么无聊,女扮男装来找你演戏玩。”
  他这话倒显得对奚缘的真实实力很有些了解了。
  奚缘不赞同的摇头,接着往下说:“但万一他嗓门很大呢,到处嚷嚷‘救命啊,归一宗剑首用禁术搜魂啦’,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微提醒:“师妹,你现在是李无心。”
  言下之意是名声败坏不到自己身上。
  奚缘:“……”
  奚缘拔腿就往回走,手上掐着搜魂法诀:“对不起了姐妹。”
  远在秘境,一边上药一边准备玩玻璃纸的李无心:“哈啾!”
  李无心陷入沉思。
  怎么每次拿出来都要出点小意外,难道玻璃纸真的克她?
  ……
  奚缘最后还是没去,倒不是她突然良心发现了,而是这直觉是她的直觉,又不是李无心的。
  报应不会因为奚缘改头换面,借了人家的身份,就落到被借身份的人身上。
  再说了,她还是想要李无心这个朋友的,没道理姐妹把你揣心里,你把姐妹踹沟里吧?
  “我先走了,”奚缘冲沈微摆摆手,“你好好的,在家等我。”
  沈微捧着花盆,乖巧应是:“好,师妹,我一定洗干净了等你。”
  奚缘一个踉跄。
  又听身后人笑到:“我是说新买的被褥,洗干净了盖着才舒服。”
  ……
  大半夜过去了,于家那个女人还在新欢家里躺着。
  她躺在美貌男人的大腿,是不是偏过头和人贴着喂酒,活脱脱一个土皇帝做派。
  奚缘看得手痒痒,怎么这样,她在屋顶蹲着,人家已经醉卧美人膝了……
  奚缘不才是天地间唯一的皇帝吗?
  奚缘捂着嘴,不让羡慕的眼泪从嘴角流下,顺便念起法诀,要把人全部迷晕。
  等把他们迷晕了,就可以给姓于的来一个彻底的搜魂服务了。
  奚缘有点担心自己会看到很多不应该看的。
  不会长针眼吧,有没有未成年模式可以开?
  然而在最后一段法诀念出来时,奚缘却猛地一顿,顷刻间消除了所有扔出去的法诀,又抹去留下的气息。
  她抬眸往进镇的方向望去,眼睛慢慢眯起来,轻抿着唇。
  ……于家,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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