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她忽而一笑,眸中的泪水顷刻间奔涌而出。
“知道吗?我那天骗了你,其实,我还有一个遗憾。”她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再次启唇时,语气中满是凄凉:“看来到底是我太贪心了,就连上天也看不下去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不喜欢这里呢?你若是早点告诉我,我一定会带你离开,我以为,你跟他在一起会幸福的。”
“曾经我也这样以为过,我也以为,我会拥有幸福,可这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没有后悔的权利。”她缓缓走下台阶,与旬聿一同站在雨中,声音哽咽:“不要为我难过,好好活着。”
话音甫落,她的身子一颤,骤然瘫软了下去。
旬聿立刻上前接住她跌落的身子,垂眸,她的唇角已淌出一缕鲜血。
他搂着她的身子,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心中只被那浓浓的苦涩所掩埋,一直藏在心里的那句话,到了嘴边始终还是说不出口。
“你的弱点是什么?”
“你若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一定要开口,不要再像以前一样,将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脑海中依稀又回想起了她彼时对他说过的话。
鼻尖的酸涩只让他的眼中洇出一层雾气,随着这茫茫大雨滑落脸颊。
躺在旬聿的怀里,祝乔的眼前不禁浮现出当年在太尉府的情景,有她,有希樾,有旬聿...
“你们长大了要做什么?”她问旬聿和希樾。
希樾想也没想就回答:“我要做大将军,像父亲一样,为国效力,为百姓除暴安良。”
“小旬子,那你呢?”
旬聿想了想,道:“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抱负,我只想一屋两人,三餐四季,此生足矣。”
“且,你们的愿望都太俗了,我才不要像你们一样,我要像郭女侠一样,成为一代武学宗师,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开创门派,门下弟子遍布天下...”
可不过片刻,这些景象就在眼前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雨水不断的敲打在脸上...
在意识逐渐消失前,她仿佛看到一抹玄黑色的身影朝她走来。
“若我许你山河万里,你可愿还我海棠依旧...”
海棠依旧,海棠依旧,成全的,不过是这万里山河...
看着香消玉勋的祝乔,蓉霜早已泣不成声,跪在地上朝着祝乔深深的拜了下去。
天空中忽然一道响雷,愣是在萧云廷的心上划出一道口子。
他无力的跪在她的旁边,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她那苍白的脸
颊。
那个说要永远陪在他身边的女子,最终还是离他而去了。
而他,如今即便身为帝王,却还是什么都给不了她。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我一定不会强留你在身边,如今,你终于解脱了,以后再也不会痛苦了。”
“你根本就不配得到她的爱,如果我知道你会带给她这么多痛苦,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将她留在益州。”旬聿的眼中满是对萧云廷的恨意,可此时的萧云廷根本不会在意旬聿对他说了什么,他的眼中,唯有祝乔那张苍白毫无生气的面容。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和你相遇,只是...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把最好的年月都给了对方却怎么就不能走到最后呢...”他忽而一阵轻咳,但觉喉咙一阵腥甜,一口鲜血蓦地喷洒而出。
一旁的李公公看见这一幕登时一惊,立刻上前扶住萧云廷,脸上满是惊慌:“陛下您可要保重龙体啊!”
旬聿看着萧云廷的模样,眸光闪了闪,最终还是抱起祝乔的身子,走回殿内。
...
翌日,雨势依旧,轰轰的雷声震天裂九霄,天地间霎暗霎明。
萧云廷独自待在寝宫中,整整一日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以前的他遇到什么烦心事还可以借酒消愁,可是如今,除了面对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奏折外,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殿内很静,静的可以听见雨滴落在屋顶琉璃瓦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又敲进了谁的心里。
独自坐在御案前,心里的空落让他想要寻找什么东西去填满,然,富丽堂皇的宫殿内,却没有一样东西可以让他去将心底的那隅空落填上。
过了许久,他离开御案走向卧榻,纵然现在还不到掌灯时分,可他突然很想休息。
不知是真的太累,还是心思所致,此时,他仅想躺一会儿,静静地躺一会儿就好。
可才一闭上眼,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着一袭绯色衣裙,站在海棠花下的女子,可当女子转过身时,那张脸却是换了一个人,他猛然惊醒,倏地弹坐而起。
错了,不是她,不该是她的...
怎么会这样呢?
“皇上!”恰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李公公的声音。
萧云廷的心蓦地一颤,随即翻身下榻,他吩咐李公公去办的事,这会儿,怕是已经办妥了,可是为何,他的心却始终不安呢?
“进来。”他朝殿外说出这两个字,等李公公躬身步进殿内时,他方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回皇上的话,奴才已按照皇上的吩咐,将祝姑娘送往清莲庵了,经净尘师太诊治祝姑娘身子已无大碍。”
他轻轻颔首,转身复往御案后面走去。
若不是亲眼看到顾藜死的那一刻她眼里的绝望,他也不会知道他与她早已经渐行渐远。
可她又怎会知道,她在他心里的分量早已重到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
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
就像她曾经说过的那样: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们谁都没有办法全身而退。
“退下吧!”萧云廷抬眸,发现李公公依旧留在殿内,他只淡淡的说出这三个字。
“皇上,还有一事,经净尘师太诊断,祝姑娘...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随着李公公这一语说出,萧云廷执笔的手不自觉一抖,一滴墨就那样从笔尖滴落在了米黄的奏折上。
“真...?”仅仅这一个字,分明是带着惊喜的。
可,这份惊喜终究是来的太晚了一些。
他立刻起身转出御案,疾步就往殿外行去,可当行到殿外,看着檐下淅淅沥沥的雨水时,他终究还是停下了步子,呆愣许久,他只朝身后的李公公吩咐了一句:“多安排几个宫人去清莲庵,另外,她的一切吃穿用度皆以后宫的标准去做。”
说出这句话,他复转身,回到殿内。
殿门阖上的瞬间,李公公终是大大的吸了一口气,不敢耽搁,又急忙转身一路小跑出昭阳宫。
兴平元年八月十五日,长安城外。
秋雨绵绵,雨滴子敲打在梧桐叶上,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烟雨蒙蒙间,山脚下一座青灰色的院落赫然出现在眼前,门前的匾额上只书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清莲庵’。
祝乔从昏睡中悠悠醒转,眼波流转迷茫的看向周围,昏昏沉沉的脑袋中渐渐回想起‘死’前的那一段记忆。
她倏地坐起身,在自己的脸上使劲儿掐了一下,许是太过用力,这一掐让她不禁发出“嘶”的一声。
能感觉到疼痛,她没死?
“小姐?”蓉霜疑惑的看着祝乔,小心翼翼的唤了她一声。
祝乔这才发现,身旁除了蓉霜之外,还有一名身着素袍的尼僧,而那尼僧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仿若雷击。
“恭喜姑娘,姑娘这是有喜了,只是你的身子太过孱弱,应当多食一些进补的东西才是。”
“你说什么?”祝乔猛然从床榻上下来:“这怎么可能,你不会诊错了吧?”
虽然这么问,但祝乔心里亦是清楚,自己的月事已经有很久没来了,而且连日的恶心,乏力已经将她折磨的生不如死。
“姑娘的脉象如同连珠,此乃滑脉,贫尼绝不会诊错,姑娘确实已有两个多月身孕。”
祝乔怔然的站在原地,这句话落进耳中好比一刀刺进胸膛一样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可旋即,她却又笑了起来,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她凝着蓉霜,低声:“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确实是笑话,太可笑了。
她怀了孩子!
当她彻底与他决裂后,她怀了他的孩子!
将净尘师太送走后,蓉霜再次进得屋内,屋内的气氛突然有些僵硬。
甫启唇,却只将这部分僵硬变得更为冰冷。
“小姐先安心养好身子,别想太多,皇上他心里其实还是爱着小姐的,他给您的鸠酒不过是一杯假死药,只是想放您出宫,还您自由。”
“我不会留下这个孩子的。”她凝着蓉霜,决然地道:“替我煮一碗红花汤来。”
“小姐?”
蓉霜迟疑了一下,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应了她一个字:“好!”随后回身往屋外走去。
祝乔坐在桌边,顺着蓉霜离去的背影望向屋外。
外面依旧是细雨绵绵,天空中灰蒙蒙的一片,瞧不见任何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