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按照规矩,不是应该等你来掀开头纱,喝过合卺酒之后才能拿下来吗?”
  他微微一笑,缓缓走上前,将遮在她头上的红绡盖拿开,随后再将那满头的珠玉一个一个取了下来。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顿感颈部轻松了许多,他修长的手指忽而抚上她的脸颊,声音轻缓温柔的在耳畔响起:“孙卓。”
  她怔愣中带着些拘谨,他明明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但却还是唤她孙卓,而她亦没有去纠正这一点,或许,他也不喜欢‘陆’那个姓氏吧。
  “太子殿下...”她轻轻唤出这一句,下意识的将脸往一旁侧了侧,可他却突然靠近,一把将她拥进了怀里,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暧昧:“你终于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听到妻子二字,她的心里只拂过一抹凄凉,可偏偏还是不得不承认,她如今已然是他妻子的这个事实。
  正在这时,几名宫女突然走进殿内,轻声道:“太子,太子妃请莫误了撒帐的及时。”
  祝乔有些羞赧的轻轻拍了拍顾藜,顾藜微微一笑,这才松开怀抱,在她旁边坐直了身子。
  几名宫女依次端着金盘走近,将同心金钱,五色花果撒向帐中,一边撒口中一边吟唱着: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妲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乡带佩宜男。”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
  按照习俗,宫女一边撒,帐中的顾藜和祝乔则需要用衣裾将这些果子和金钱接往怀中,接的越多代表日后子嗣越昌盛。
  然而,除了自然掉落于怀中的五色果外,祝乔并没有刻意的去接,顾藜自然也是一样。
  几名宫女看在眼里却也不敢多言一句,随后,一名年龄稍长一点的嬷嬷突然捧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小碟红枣与一小碟栗子,问道:“请问太子妃,这两样是何物?”
  祝乔看着托盘上的东西,并不懂这是何意,侧首看了眼顾藜,只见他眉眼带笑,并朝她眨了眨眼。
  她转过头,轻声:“枣,栗子。”
  几名宫女忽然掩唇一笑,正当祝乔疑惑之时,但听那嬷嬷笑道:“是的,太子妃,早立子。”
  直到这时,祝乔才反应过来,脸上蓦地染上一抹红晕,之前她从不知晓这一习俗,现在才恍然明白过来,其实也就是为了讨一个好彩头罢了。
  最后,喜衣嬷嬷将两人的衣襟各执起一角,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再由宫女将合卺酒奉上:
  “请太子,太子妃饮下合卺酒,从此同心结连理,白首共相依。”
  两人轻轻抬手各执一杯,在第一声烟花响起照亮夜空的那一刻,手臂相绕,饮下这象征着永结同心的合卺酒,完成了婚礼的最后一个仪式。
  “恭贺太子,太子妃喜结良缘,从此螽斯衍庆,麟趾呈祥,请太子,太子妃行合髻之礼。”说罢,便转身陆续退至外殿,且一并将喜床前的红纱帐放下。
  殿内瞬间变得安静了起来,两人并肩而坐,谁都没有说话,气氛突然变得无比尴尬了起来。
  祝乔的心里愈发有些惶惶,或许,她该起身,做些什么来避免这份尴尬,这样才好。
  这样想着,她骤然站起身,就欲往红纱帐外行去,为了不让他觉得这样有些刻意,她还故作轻松往前跳了一下,没成想,这一跳,她的衣襟突然被什么东西扯住,身子蓦地向后倒去。
  她下意识一抓,却只把喜床前的红纱帐抓的掉落了下来,层层叠叠的将她包裹了起来。
  等她手忙脚乱的将覆盖在脸上的红纱拿掉时,映入眼帘的恰是一双灿若银河的眸子,只见顾藜唇边弧度微扬,俯着身子望向她,手中还握着一团红纱:“你这么着急,是想要做什么去?”
  “我...”她费力的咽了下口水,思绪百转千回,思考着要该怎么和他说。
  “你怕我会吃了你啊!”他忽而一笑。
  “怎么会?你是太子,又不是豺狼虎豹...”她挣扎着将那些红纱拿开,从他身下坐了起来,因为自己方才的愚蠢而有些尴尬。
  “那你刚才那么着急。”他轻轻提前两人的衣襟,道:“喏,他们可还系着呢。”
  祝乔尴尬的笑了笑:“你们西凉的嫁衣太繁琐了,我怕如厕不方便,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解那衣襟上的结,可不知是过于慌乱还是那结本就打的死,任她怎么解那结就是解不开,反而使得她额头上微微沁出了一丝薄汗。
  见她解得这般费力,顾藜伸出手,只稍稍向两边一扯,那结竟就奇迹般的开了,她愈发地尴尬,急忙站起身就冲向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想以此来缓解这份尴尬。
  他悠然的走到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唇边的哂笑一直蜿蜒至眼角:“如今我们已是夫妻,为什么,你还是这么抗拒我呢?”
  抗拒?
  是啊,她还是做不到坦然,哪怕她心里清楚,顾藜对她是用了真心的,可是,这份真心对错了人,终究是得不到回应的。
  “怎么会,我确实是觉得有些饿了,我们不如先...”
  “不如先让你大快朵颐一番?”他依旧笑着,但是双手却突然抬起,轻轻击了击掌,便见几名宫女陆续捧着许多精美的菜肴走了进来。
  她看着那些菜肴不自觉咽了下口水,从昨日午后到现在她几乎是没用过什么东西,也确实是觉到饿了,但想到今晚还有要事要做,她只能暂时放弃满足口腹之欲的念头。
  轻轻抬起手执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顾藜跟前,站起身,莞尔一笑:“陪我喝一杯吧。”
  其实有很长时间她都不曾痛快的大醉一场了,依稀想起曾与希樾还有旬聿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有很多个夜晚,他们也曾这样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一连喝了三杯酒,她握着空空的酒杯凝视了许久,半晌,突然开口:“顾藜...”这次,她没有唤他太子殿下,那个称呼终究是太过生硬,“我想,我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利用了你对我的信任,放走了萧云廷。”
  他望着她,却只是轻轻一笑:“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谢谢你,还愿意回来,谢谢你,给了我希望。”
  “为什么选我?”她本来不想问的,可嘴比脑子快,她到底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顾藜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一口气饮尽后,将酒杯用力放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吗?”
  祝乔不禁回想起了在益州与他初见时所经历的一幕幕。
  “那时,我被萧舒仪重伤,情急之下误闯入了你的住处,我没有想到那么晚了院中竟还有人,担心你看到了我而惊叫出声,于是便上前将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想让你闭嘴,可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你非但不怕我,反而还说让我跟你进屋,我这才发现,你的样子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接着你又告诉我,你能救我们兄妹两,我以为你认出了我,刚想要杀你灭口,你却突然将我推到了你的房中。”
  “而且,竟不顾惜自己的名节,让我躲在了你的锦衾中。”说道这里,他突然笑了:“可我堂堂太子,又怎能躲在一个女子的锦衾中求生,况且,即使你不出卖我,我这么大个人躲在里面很难不被发现。”
  “我咬牙掠上了房梁,看着你在下面与萧舒仪争执,我心想,这个女子还真是有趣,为了一个不认识甚至还想要杀她的人这般拼命,直到,你为了向萧舒仪证明,竟当着众人的面掀开锦衾。”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女子是与众不同的,若换作其他女子,早已羞愤的不知所以,而你的眼中除了冷漠就只剩下一丝讥讽。”
  “事后,你并没有挟恩图报,可我却总能想到那天晚上的事,尤其是当我发现,你就是母后寝宫里那幅画像上的女子时,更是对你愈发产生了兴趣。直到后来,与你相处的那段时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许多这宫里女子所没有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复道:“同样,也是我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她问。
  他自嘲的笑了笑:“我羡慕你的勇气,你的洒脱,你的阳光,有时候我总是在想,若我将你经历过的一切再经历一遍,是否会像你这样坚强,且依旧对生活充满希望,在面对旁人时,依旧可以保持阳光乐观。”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好,你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我想让你看到的,而你看不到的那些,才是真实的我。”
  她低下螓首,看着手中的酒杯,又听得他道:“谁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只是你来的那天,雨正好停了。”
  说出这句话,她或许不懂是什么意思,他也希望,她永远都不要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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