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语气冷淡得像是在清点仓库里无用的旧物。
  家入硝子变了脸色,那可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现在还活着的。”夏油杰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重复。
  还活着的,就意味着有已经死去的。
  现在,就意味着这种事情持续了许多年。
  怒火混杂着厌恶直冲头目,令夏油杰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恶心。
  这种理所当然,将自己的生命凌驾于他人的生命之上的态度,令夏油杰感到远比吞咽咒灵玉更强烈的反胃感。
  他不由弯腰作呕。
  咒术界的安危是建立在这种东西上的吗?
  何其荒谬!
  天元虽困惑这个孩子的反应为什么如此之大,但转头就将它抛之脑后,语带轻松,像是丢掉了什么不用的东西般,清爽地开口:“总之,这些人对我而言已经无用。他们正常的生活可以持续到生命的结束,我不会再干预。”
  天元望向四人:“这应该就是你们此番前来,想要的结果吧?”
  除此之外,她实在是想不清楚原因。
  这确实是他想要的结果,夏油杰直起身,捂住抽痛的腹部。
  而且,理子如果知道她能够继续和黑井一起生活,能够继续上学和朋友们一起,肯定非常开心。
  可是,不知为何,他却没有丝毫愉悦,这个结果就像历代星浆体的血肉熬成的毒药,只让他感到恶心与厌恶。
  “杰?”加茂鹤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关切地喊道。
  “需要我动手吗?”五条悟问。
  面前的“东西”既不是咒术师,也不是非术师,他和鹤可以将它砸个稀巴烂。
  “不。”夏油杰最终摇摇头,按下翻涌的情绪。
  如果天元死去的话,现有的结界会瞬间崩塌,连锁发生的混乱和伤亡难以估量。
  不能再有人因它而葬送性命了。
  即使有朝一日要讨伐天元,也要事先布下那些结界。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夏油杰按住抽痛的额角,竭尽全力维持稳定的声音依旧难掩颤抖:“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天元好奇地望向这个咒灵操使。
  “请问,您是否知晓我的同伴身上发生异变的缘由?”夏油杰说。
  异变?
  加茂鹤的目光在另外三人身上来回徘徊,微皱着眉,她并没有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天元的视线越过向她发问的咒灵操使,三只眼睛盯着陷入困惑的长发少女。
  那份熟悉的感觉到现在仍未消逝,然而对方就像是一团纯粹的咒力,血肉仿佛只是虚假的表象。自己无法通过这份虚幻的存在追溯她的源头,探寻她的传承。
  被誉为全知的天元少见地遇到完全未知的存在,更遑论找出她异变的缘由。
  “我不知道。”天元如实道:“而且,我从刚才就想问。”
  她注视着少女,神色认真:“你是谁?”
  这份视线太过强烈,加茂鹤的目光从好友身上移开,看着眼前不知道算什么的东西。
  “鹤。”她念着母亲赐予她的名字,冠以母亲的姓氏:“加茂鹤。”
  天元在听到她的答复后,三只眼睛都盛满了困惑与不解,否定脱口而出。
  “不。”
  天元紧盯着少女,可她的眼睛并不像六眼能够看穿咒力的本质,只能模糊地感到一片混沌。
  可有一点她十分确定,这个孩子身上并没有属于加茂或是贺茂的气息。
  她绝不是他们的血脉。
  “你的母亲是谁?”天元紧接着追问。
  “真理。”加茂鹤不悦的眉头在提到母亲的名字时舒展开,带着爱意与怀念:“加茂真理。”
  “真理。”天元重复加茂鹤提到的名字,连起来的音节令她感到十分熟悉,舌尖似乎还残存着呼唤这个名字的记忆。
  然而,在她破碎的记忆宫殿中,这份熟悉的感觉却稍纵即逝,了无踪影,像是一道存在却无法观测的幽魂。
  天元沉默不语。然而她刚才的否定和询问令夏油杰的神色更加凝重,种种猜测在他的脑海中横冲直撞,每一根神经都在隐隐作痛。
  为什么?鹤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僵硬的肩膀被带着温度的手重重拍了一下,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分外笃定:“放心,她绝不会变成它那样。”
  夏油杰侧目,望着那双流光溢彩的蓝色眸中的确信与不容置疑,动荡的心神镇静下来。
  “呵。”然而他人的嗤笑声紧接着响起。
  天元望向这一代六眼,他远没有四百多年前的那个孩子谦逊。
  “你这话太笃定了。”天元开口,重叠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地嘲弄:“说不定在下一刻,她就变成比我更为扭曲的存在了。”
  “嘭——”
  五条悟瞬发的咒力波被天元的结界挡住,扩散的咒力激起一地烟尘。
  家入硝子和夏油杰的脸色骤变。
  “当然。”硝烟散去,显现出天元完好无损的身体,她慢悠悠地补充道:“也有可能是几千年后,她才会缓缓呈现出类似我这般,脱离人形的样貌。”
  加茂鹤的目光从天元转移到另外三人身上,尽管她对复杂的言语反应迟钝,现在也明白过来他们是在讨论自己,更清楚,她给他们带来了困扰。
  没有多余的动作,加茂鹤径直走到夏油杰的面前,站定,注视着那双透着疲惫和担忧,远不如平日明亮的眼睛,问:“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
  直白的询问令夏油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刚才压下去的种种思绪又一次翻涌,他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夏油杰扯起唇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嘴唇微动。
  没什么。
  他想这样搪塞,可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这句话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唇舌间。
  “我担心……”夏油杰艰涩地开口,像是有无数玻璃碎片扎在他的喉管,“有朝一日,你会……变为咒灵。”
  倒不如说,在自己术式的判定条件下,她已经是咒灵了。
  加茂鹤困惑地望向她的好友,在她的影响中,活着的人是无法变成咒灵的,当然,现在要加上天元这个例外,但她并不是天元。
  “为什么?”加茂鹤不解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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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点击(比心)
  星浆体什么的都是私设。
  参考145话的话,除了九十九由基和天内理子外还有一个,但是这是九十九的视角,也有可能存在她不知道的。
  (这里写二十多个只不过是单纯想给天元加恶名罢了。)
  第102章
  为什么。
  夏油杰的笑容愈发苦涩,目光中掺杂着化不开的哀伤与厌弃,对自己的厌弃。
  夏油杰向加茂鹤摊开手掌,声音低沉:“我的术式是咒灵操术, 可以降服并获得咒灵。”
  他向好友讲解自己的术式,紧接着顿了顿,摊开的手掌忍不住蜷缩起来,用力一握后又分开。
  夏油杰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下定决心后开口:“可在降服和获得咒灵之前,还有一个环境, 就是咒灵的判断。”
  他望向加茂鹤那双清澈的双眼,别开视线,盯着自己的手指:“我不清楚它的原理和依据,但绝不是因为外观上的差异或是咒力的不同,它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自他出生起,就能轻易地将人与咒灵分开,就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并且从未出错。
  夏油杰的睫毛轻颤,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指上移开,上挑,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加茂鹤。
  这个时候他宁愿放弃呼吸。
  “我的本能在警告我——”夏油杰艰涩地开口, 心脏在他说出这句话时似乎停止了跳动。
  “你是咒灵。”
  全身的力气随着这句话泄得一干二净,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夏油杰别开眼,不忍再看加茂鹤。
  他不想将她和诅咒联系起来,他不想承认这种可能,他不想否定鹤。
  情感和本能在身体中厮杀,徒留一地的痛苦。
  加茂鹤听完,安静地注视着夏油杰,眉头微蹙,紧接着又舒展开,像是解开了一道困难的谜题。她轻巧地迈步,和夏油杰对视。
  “杰。”加茂鹤喊着好友的名字,朝他扬起一个笑容道:“试试对我使用你的术式吧——”
  “不。”夏油杰下意识地拒绝,将手背在身后,藏起。
  他无法接受。
  收服咒灵的手段怎么能用在好友身上呢?
  夏油杰称得上仓皇地向后退了半步。
  加茂鹤向前踏了一步,语气是和五条悟同出一辙的笃定:“我不是咒灵,你的术式对我不会起作用。”
  夏油杰仍要拒绝。
  “试试看嘛,杰。”五条悟抢在他拒绝前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邀请他玩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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