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头顶的光像探照灯一样射下来,正好打在我身上。山姆抓着面具一动不动。我看到震惊和疑惑的神情同时出现在他眼中,那模样就像活见鬼了。
也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确活见鬼了。
周围一片死寂。隐藏在幽暗之处的老鼠们正疯狂地抓挠着墙壁,发出犹如窃窃私语一般的声音。更远的地方,不知是什么东西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咕咚」一声。
“我一听你说话,就觉得耳熟。”山姆干巴巴地说,“没想到真的是你。”
“有点太戏剧化了,对不对?”我终于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又干又痒,“我还发愁自己怎么闪亮登场呢。真是谢谢你了,山姆。”
“原来你还活着。”史蒂夫当然也看着我,他的语气中没有任何犹豫或者疑惑。我毫不怀疑他是真的认出了我,而非怀疑九头蛇又在玩什么新的把戏。
“嗯哼,没死成。”我低下头,叹了口气把手揣进口袋里,“真遗憾我们是在这种地方见面的,队长。”
“可你怎么会还活着?”山姆紧紧皱着眉,黑暗中,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究竟是恼怒,还是轻松,“该死的,我们居然还为你举办了一场葬礼。”
“是吗?你们为我哀悼了吗?”
山姆仍旧盯着我,不客气地回答:“不然呢?队长都把你的尸体带回来了,我们全都亲眼看见了。”他说着求证似的看了眼史蒂夫,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到我这里,摇摇头,“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生气,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有些意外于自己语气中的阴郁,“我又不是百科全书。”
山姆点点头,“嗯哼,当然,你不是百科全书。”他的语气多了点讥诮,“我猜你也懒得费口舌告诉我们一声,「嘿,你们猜怎么着,伙计们,我还活着」。”
“你这么说不公平。”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当时度过了相当漫长的一天,好吗?先是把自己搞死了,然后又差点被中情局的那些讨厌鬼抓起来,最后还被队长的老战友绑架了。你以为我不想和你们联络吗?但尼日利亚……”
“够了,我们走吧。”巴基终于打断我们无谓的争执,他看了眼头顶的井盖,“眼下还没脱离危险呢。”
山姆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总算忍住了。史蒂夫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他始终未对我和山姆的争执发表任何看法。
毕竟,眼前还有更麻烦的事需要担心、更棘手的事要处理。
我跟着他们走在最后头,一起钻进下水道深处。大家都很沉默,只有走动时发出的低沉的水声。周围的管道时而窄、时而宽,不过总是能容下成年人通过——这是为了在故障发生时方便维修工人下来。我尽量不去想这里还有什么别的生物,比如老鼠之类的。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起小时候看的某部电视剧,里面有一集讲的是下水道的老鼠吃掉了一只猫。
好在这里的老鼠都躲着我们,谢天谢地。至少除了令人作呕的黄褐色污水,以及污水里我不愿意看清楚的那些东西之外,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我们仿佛走进了斯蒂芬·金的那本关于下水道的小说里,那里的小丑会说:我们都在下面飘,你的朋友都在这里,飘啊飘。
当远处隐隐传来的流水声开始从模糊变得清晰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已经接近登博维察河了。
这时,巴基终于停下了脚步,然后回头看着我们几个人。
这一段通道是四方形的,还算宽敞开阔,至少我们不必再弯腰低头了。山姆的手电筒把这里照出了一种阴森恐怖的氛围。积水从一开始的高度上升到没过我们的腰,冷冰冰的浸透我们的衣服。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我的鼻子终于麻木了。就算把一盘腌了八年的臭鸡蛋端给我,我也能面不改色。
“我们已经接近多瑙河了。”史蒂夫说,他的判断十分准确,“巴基,这附近有出路吗?”
“上面是座废弃的电厂,应该能让我们暂时躲一躲。但我想我们最好等到晚上再出去。”
“好吧。”史蒂夫点点头。
“然后呢?”山姆说着抱起胳膊看着巴基,然后又看了看我,“你就跟你的同党再次消失不见,把这个烂摊子扔给别人处理?”
“我不打算继续逃下去了。”巴基简短地说,抬起头看着史蒂夫,坚定地摇摇头,“这次不会。”
我低声说:“不然泽莫会杀更多人。为了逼你现身,这王八蛋绝对会不择手段。”
“哪个泽莫?”史蒂夫问。
他这个问题算是问到点上了。
21 交谈
◎干嘛不和我四处转转,好让这对儿苦情人说说悄悄话呢?◎
“所以这个赫尔穆特·泽莫是打算为在索科维亚丧生的亲人报仇?”山姆听完我和巴基相互补充的说明之后,抱着胳膊问道,“我不明白,他的目标是队长,对吧?但他却偏偏拐弯抹角对冬日战士发难,还搞出这么有声有色的大场面,到底为了什么?”
“打蛇打七寸。”我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队长的软肋又不多,能抓一个是一个。”
巴基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开口说话了,这时他看了我一眼,说:“他到底要干什么不重要了。因为我会找到他,然后杀了他。”
“你一个人?”听他的口气,实在很难不让人这么想。
巴基反问:“怎么,你想跟我一起去,然后好在关键时刻再次大喊大叫让我失手?”
“嘿、嘿、嘿!上次是个意外,你自己不也承认吗?”而且情况已经有所改变,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泽莫有多危险。但开始考虑杀死这个危险的人并不令人振奋。尽管我们只是在臭气熏天的下水道里聊天似的提起这件事,但谁都知道我们不是在开玩笑。我们是在讨论谋杀,先生们、女士们,而且很可能会付诸行动。
因为我们和那个危险的人一样危险,甚至更加危险。
“我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巴基坚定地说,而他的潜台词是即使失败了,自己也绝不拖任何人下水。
真是一条好汉。我觉得他是在模仿亨弗莱·鲍嘉,要不就是约翰·韦恩。好个骑马挎枪走天下的西部牛仔。
山姆冷不丁发问,“要是泽莫控制住你呢?你不是说他有个什么册子,上面的魔咒能让你变身杀人魔之类的吗?”他的语气有几分厌恶,但并非冲着巴基。或者只是我一厢情愿这么认为。
巴基平静地回答:“我不会让他得逞。”
“怎么,你打算把自己的耳朵堵起来?”我问他,“这还真他妈是个好主意啊,老兄,泽莫肯定想不到你会来这么一招釜底抽薪。”
“去你的,傻大个。”巴基不悦地说,“别忘了我是个刺客。如果我想杀一个人,那他最好赶快立遗嘱。然后在冷山墓园给自己订个好位置。”
“我相信泽莫上校在当刺客这方面也不差劲。难道你忘了那家伙有多狡猾了?他追踪了我们那么长时间,像块怎么甩都甩不开的鼻涕。”他甚至有几次近乎完美地预测了我和巴基的行动路线。那句老话怎么说?有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一个比朋友还了解你的敌人。
我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因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而且这地方实在太臭,让我觉得一阵头晕,“你要面对的是个既狡猾又聪明的猎手,我的朋友。”我最后说道,用上我最真诚的语气。
更糟糕的是,这个猎手无所顾忌。他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史蒂夫终于开口说话,让我们的争执戛然而止,“巴基,你不必一个人面对这些。”他没有看山姆,但语气并没有任何犹疑,“我们会帮忙。”
“你是泽莫的主要目标,你牵扯得越深,他就越高兴。”巴基用紧绷的声音说。而我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得不同意他说的话,“现在的情况已经够糟了,你不赶紧抽身,事情就会更糟。他们会把你变成一个罪犯,而且我认为会有很多人愿意这么做。”
史蒂夫不置可否,“他不是第一个想对复仇者不利的人,而我们从来不用转身逃跑来应付这类事情。”
巴基闭上嘴,脸色苍白得像是在下水道住了一辈子。突然,他抬起手狠狠打了我一拳,“白痴,你倒是说几句话啊。告诉他这事儿没他想的那么简单。”他生气地对我说。
我真命苦,两头不是人。
“队长又不是白痴,你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然而巴基的眼神开始变得危险,我于是转向史蒂夫,说,“坏时机,队长,就这么简单。泽莫挑的这个时间实在是对你不利。我不想这么说,但你要是继续跟我们亡命天涯,最后笑得最开心的一定是泽莫那个王八蛋。”
“我只知道,逃跑会让事情更加糟糕。”史蒂夫平静地说,“这道理以前适用,现在也没过时。”
山姆适时开口,“没错。你们两个也逃了,几乎横跨大半个地球,可看看最后发生了什么吧。回避没有任何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