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良久，古一叹了口气，神色缓和了一些。
“韦恩先生，你应该清楚，你是莱恩在这个世界上相处时间最长的人，几乎可以算是最亲近的人了。”
“我能够理解你对于莱恩的忌惮，也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哥谭乃至整个世界，并非出于私利。毕竟，莱恩的能力确实太过惊人，即使是我，也会担心一旦莱恩失控，可能会对地球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但是，”古一话锋一转，面色也变得有些不虞，“你知道你在整件事情当中，犯得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您请说。”
布鲁斯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肩头那倒莱恩留下的伤口正隐隐作痛。
“你不该瞒着莱恩。”
布鲁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放弃。
“事实上，以你我对莱恩了解，如果你直接把话挑明，将自己的顾虑和担忧全都告诉莱恩。”
“相信我，韦恩先生，莱恩会很乐意和你一起寻找——”
“杀死他自己的方法。”
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在布鲁斯的胸膛之上。他的脸色变得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困难。
布鲁斯心中再清楚不过，以莱恩那份赤诚与良善，或许真的能做到全然坦荡、毫无保留。
可他自己，却选了一条最稳妥——或者说，是最不信任的路。
那些暗中拜访的超自然人士、费尽心力收集的卷轴资料、特意加密书写的笔记，在莱恩无所保留的赤诚之下，显得过分可笑。
莱恩对自己全然的信任，像哥谭深夜里悬在云层上的明月，清辉漫洒，对他毫无保留地敞开了所有光亮。
可这月光越是澄澈，就越像一面镜子，照得布鲁斯心底那些盘桓不去的忧虑、那些被阿卡姆罪犯们淬炼出的警惕，正被这轮明月反衬得愈发浓重，浓重到几乎要将他自己也吞噬。
而古一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布鲁斯。
是的，没错，古一这次来到韦恩庄园，就是为了给莱恩出口气的。
她虽然并非莱恩真正意义上的长辈，但古一其实早就已经把莱恩当成自己的小辈在爱护。因为她觉得，像莱恩这样的好孩子，只得自己的护持和温厚。
她只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布鲁斯·韦恩，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
所以，如果仅仅只是跑过来把布鲁斯打一顿，身体上的痛苦对于布鲁斯来说不算什么，对莱恩更是没有任何益处。
既然要出口气，就要让对方疼到骨子里。
简而言之就是，古一要做的——
是诛心。
于是，古一继续说，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一记重锤，“最关键的是，你不该在莱恩最脆弱的时候让他被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背叛，当时莱恩本来就处于情绪的低谷状态，若是早知道他回到韦恩庄园会遭遇这些，我肯定会把他留在卡玛泰姬……”
“等一下，古一法师，您说的'最脆弱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布鲁斯猛地抬头，心里咯噔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古一停下话头，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布鲁斯的反应。
但想了想，古一了然，随后冷笑一声，“哦，是我忘记了，看来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布鲁斯，你知道莱恩在离开你的这一个星期里究竟遭遇什么了吗？”
“他本来是想要跟你诉说的，希望能够寻求你的安慰，可他等来的，却是背叛。”
“究竟发生了什么？”布鲁斯声音艰涩地问。
“一周前，莱恩在离开你的时候，应该给你说过，他是要回到他的世界一段时间是吧？”古一问。
“是的，”布鲁斯想到了什么，眼中流露出担忧的神色，“难道是他回到高维世界之后出了什么状况？他在那个世界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那倒没有，”古一摇了摇头，就在布鲁斯微微松了口气的时候，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莱恩根本就没有成功回到原本的世界。”
“什么？！”
布鲁斯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古一。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古一将布鲁斯毫不作假的关心和焦急都看在眼里，虽然神色未变，但眼眸深处的不满却减了几分。
“更加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古一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我只知道，一周前，莱恩突然跑到卡玛泰姬跟我说，他没法再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回想当时莱恩找自己时的伤心失意，再看向眼前的布鲁斯时，古一的话愈发不客气起来。
“这种感觉，不知道韦恩先生你是否能够感同身受。”
古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骨：“你不妨试想，在毫无防备的瞬间，与父母亲友骤然相隔，从此永无相见之日；亦或是永远离开哥谭，再也无法回归，那一刻，你会是何等滋味？”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刹那，布鲁斯耳边仿佛响起珍珠项链坠地的脆响，细碎而尖锐，如梦魇般挥之不去。
他的脸色霎时又惨白了几分。
古一的话语正像一把钝刀，在他的良心上细细切割，每一寸都渗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那么，不妨再往下想——当你正被这种锥心之痛攫住时，最亲近的人却从背后给你致命一击。比如说，你的这位管家先生。”
“阿福绝不可能背叛我。” 布鲁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古一缓缓颔首，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没错，莱恩当初跑去找你的时候，也是这么坚信不疑的。”
话音未落，布鲁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扼住了喉咙。
窒息感瞬间攥紧了他的肺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客厅里陡然坠入死一般的寂静。
古一闭上了嘴，再不多说一个字，却任由那无声的愧疚像藤蔓般缠上布鲁斯。
良久，布鲁斯抬眸看向古一，声音艰涩地问：“莱恩……现在还好吗？”
回应布鲁斯的依旧是沉默。
“韦恩先生，你应该庆幸，莱恩是个好孩子，不然，随便换一个人，在短短一周经历那么多的事情，即便彻底走向极端、堕入黑暗，都是能够理解的。”
“但莱恩并没有这样，甚至还在临走前对你伸出援手。”
“这件事，全是我的错，古一法师。” 布鲁斯的声音里浸着难以掩饰的愧疚，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请您告诉我，该做些什么才能弥补对莱恩的伤害？只要能让他好受些，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
“你是想听听我的建议？” 古一反问。
“是的。” 布鲁斯深吸一口气应道，额角的青筋因内心的煎熬隐隐跳动。
“那在这之前，我得先弄清楚，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古一缓缓说道。
她必须先看清布鲁斯韦恩的本质，才能给出真正合适的建议。
而且，至尊法师说自己能看透人的灵魂，绝非虚言——她是真的会将对方的灵魂“剖” 出来审视的。
“需要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吗？” 布鲁斯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试图掩饰那份因愧疚而生的局促。
“不必。” 古一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布鲁斯面前，微微仰头，目光沉静地打量着他。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布鲁斯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层层剥开，所有隐秘都无所遁形。
不，不是错觉。
却见古一突然一掌推出，向布鲁斯的胸口打去，磅礴的奇异力量直抵灵魂深处。
下一刻，那道身着黑色战衣的蝙蝠侠身影，被生生震出肉|体。
布鲁斯的肉身踉跄后退，即将倒地之际，被眼疾手快的阿福稳住身形。
而一道黑色的、虚幻的蝙蝠侠灵体则悬浮在半空，带着几分错愕与惊悸，望着自己的肉身怔愣出神。
布鲁斯不敢置信地看着如今的自己，转头对着阿福挥舞手臂，阿福却像是没有看到自己一样，只是在关心陷入昏迷的自己的肉身。
“人的灵魂状态能够反应出人内心最真实的自我认知，很显然，韦恩先生，你的自我认知是蝙蝠侠，而非布鲁斯·韦恩。”
房间之中，只有古一直勾勾地看着变成灵魂状态的布鲁斯。
微微叹了口气，古一忽的伸手拽住灵魂状态下的布鲁斯手臂，下一刻，黑色蝙蝠侠身影与布鲁斯·韦恩的身影重合。
“呼——”
如同溺水之人一朝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布鲁斯在阿福的搀扶下，缓了好久才稍微舒服一些。
“这就是莱恩和你的根本分歧，他总以为蝙蝠战衣之下藏着的是布鲁斯韦恩，可事实恰恰相反——布鲁斯韦恩这个身份，才是你精心裹在外面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