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说到这里,云谏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现在的状况不能说糟糕,但长此以往,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另一只手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像是在演奏一曲无声的音乐。
  “将我选定为锚点并不算一个好的选择,至少仅仅维持在如今的这种关系不行。又或者,去认识更多的人,拥有更多的锚点。”
  银白的眼眸好似冰凌,平静地映照着世间万物。
  “枫哥,你做好选择了吗?”
  云谏是于明月高悬时离开的。
  丹枫并没有给出自己的答案,云谏也并不着急。
  他抬头望向月亮,雪色的发丝笼罩上了一层朦胧月色。
  “这个时间。”
  云谏若有所思,抬脚朝丹鼎司的方向走去。
  就如同工造司的匠人甘愿无偿加班,丹鼎司的人也不遑多让。
  尤其是研究上头的人。
  等到云谏到了丹鼎司,走到鸩部所在的区域,果不其然,灯火通明。
  显然,还有一群没下班的人。
  云谏当然不会在意,他抬脚走进楼内,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大厅某根柱子旁边的巡海游侠。
  身边还放着被打包好的食物,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但能够看出来足够无聊。
  “北辰。”
  青年的声音传来。
  北辰捕捉到声音,起身看了过来。金绿色的眼睛眨了两下,抬手道:“晚上好?”
  “晚上好。”云谏平静地说道。
  而后,他忽视了北辰,朝楼梯上走去。
  “哎,等等。”意识到他要无视自己的北辰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云谏,“我给鸿雪他们带了点吃的,但是不知道他们在哪,你看?”
  云谏低头看着放在北辰脚边的东西,而后抬起手,从袖口里缓缓爬出了一条银白的小蛇。
  “跟着素雪。”
  北辰和那条小蛇对视,而后快速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好,那你呢?”
  云谏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我自然有我的事情。你注射的那种药剂虽然能够帮你隐藏住身份,可你要再小心点。”
  仙舟会欢迎同样信奉巡猎的巡海游侠,可对丰饶孽物的仇恨却不会那么快消解。
  北辰想要在罗浮隐藏住自己的身份直到离开,就必须小心再小心。
  北辰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许多,颔首道:“我知道。”
  “在鸩部的时候,你可以放松些。”
  留下这句话后,云谏绕过北辰,上了楼。
  而被留在原地的北辰若有所思,他低头看着被留在原地的银白小蛇,“那就麻烦你了?”
  有灵性的白蛇带着他穿过走廊,消失在了尽头处。
  夜晚的鸩部是安静的,虽然白日就没什么生气,但夜晚显然更没有生气一些。
  即便是开着灯,也丝毫不给人暖意。
  云谏面无表情地上了楼,最后停留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前。
  他伸出手,在即将打开门的一瞬间停下了。
  舒展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舒展开来。
  他的停顿只不过是瞬息之间,可在某个存在眼中,确实那样地鲜明。
  鹤发的青年打开门,走进了房间内,而后关上了门,并将门反锁。
  房间内部没有任何人存在,但说没有任何异样,也不对。
  “看来是我说早了。”
  云谏走到桌子前,低头看着那张正放在桌子上的假面淡淡地说道。
  他对北辰说,在鸩部可以稍微放松些,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
  蛊虫的监视遍布整个鸩部。
  但总有些存在是不受监视的。
  桌子上放置着的假面是一张异常精致,根本不像是面具的面具。
  放置它的主人似乎颇为了解云谏的喜好,那是一张银色的面具,像是月牙,能将眼睛盖住,上面有着仙鹤、云和月亮的纹样,下方缀着一排银色的水滴形银饰。
  这就让这张面具看上去更像是什么艺术品,而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雪发的青年微微抿着嘴唇,朝桌子上的半面具伸出手。
  入手的一瞬间是冰凉的,而后如同月辉一般的半面具陡然变换成了另一种样子。
  手下的触感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带着温度的、跳动的、好似皮肤一般的触感。
  那是一张傩面。
  一张云谏熟悉的傩面。
  沙漠之上,为了星球舞蹈时,所佩戴过的傩面。
  第158章 应星线-19
  暖色的灯光照耀在室内, 明明是温暖的色调,却无法让房间内升起丝毫暖意来。
  云谏本来没打算今天在这边停留太长时间的。
  鸩部并不是其他那种部门需要格外管理的部门,鸩士们需要的从来都不是循规蹈矩, 如果他们想过那样的生活,就不会进入鸩部。
  他们是一群特别的研究员, 有点像那种经常会在某些作品中出现的科学疯子。
  所以云谏从来都对自己这个鸩羽长的位置不放在心上, 因为鸩部其实不怎么需要管理。
  他今天会来,也只是因为想到了些事情。
  他也不打算去打扰闲木和鸿雪, 同为用毒的人,互相交流能够给他们彼此提供成长的养分。
  但这个。
  那张带着古老蛮荒气息的傩面安安静静的躺在桌子上,像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存在送给他的礼物。
  但这张面具其实并不符合那位的审美。
  云谏明白这件事。
  按在傩面上的手指逐渐用力, 本就冷淡的脸更是显示出了几分非人类般的冷酷来。
  看上去修长纤细的手指似乎没多大力,却硬生生将这张傩面捏出了不可忽视的裂缝。
  那道裂缝越来越大,傩面碎裂的声音也变大, 但更奇怪的一点是,这张即将碎开的傩面自裂缝处溢出了光点。
  几个呼吸之间, 云谏手下的傩面发出了异常清脆的, 如同玻璃碎裂一般的声音,紧接着那张傩面猛地碎裂开来,在四分五裂的一瞬间,彩色的区块化作光影的碎片, 又从其中溢出许多光点。
  目视着光点与碎片消散在空中, 云谏才慢慢移开了手。
  那并不是一张完全的面具,准确来说, 那是一段被包装成了面具样式的载体。
  记忆的载体。
  雪色的发丝垂落在脸颊边,唯有发梢如墨,染上了几分古怪的意味。
  慢慢移开的手下出现了一张像是卡片一样的东西。
  云谏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出自流光忆庭的光锥。
  光锥上, 带着傩面,穿着巫服,看不清容貌的人正在水面舞蹈。一条又一条的红色绸带与袖摆在空中飞舞。
  诡异又神圣。
  “流光忆庭。”
  云谏慢吞吞的收回手,没再发出声音,也没有再去触碰那张光锥。
  行走在外的百年里,云谏并没有遇到过流光忆庭的忆者。
  据说,流光忆庭的忆者们都已舍弃了肉身,他们以迷因的方式存在。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忆者的存在像是空气,只要忆者不想暴露自己,那么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察觉。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人相当的敏锐,能够察觉到忆者的存在。
  云谏知道自己的特殊,但他也清楚自己的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忆者的身影。
  那么,这张光锥。
  鹤发的青年垂眸看着光锥上,似神似鬼,唯独不像人的身影,内心中出现的不是懊恼,不是惊喜,也不是诧异,而是极端的平静与淡淡的倦怠。
  是流光天君。
  云谏靠在桌子边,银白色的双眸望向了窗外。
  厚重的夜色下,丹鼎司有些许地方还亮着灯光,大概是值夜班的人和某些同样研究上头的人。
  记忆是不可靠的。
  望着窗外的青年这么想道。
  当执掌记忆命途的星神出现,当有能够干涉记忆的存在出现时,记忆便是不可靠的。
  更何况,人本就是一种会欺骗自我的存在。
  遭遇重大危机的人可能会删除所有记忆,这是人体的自我保护行为。
  就像他也不曾记得自己已经死亡过一样。
  那些被封起来的记忆,均有来自记忆星神浮黎的手笔。
  但他并不觉得这些记忆有什么特别的。
  云谏抬起手,按照自己的胸口。
  除了那本书。
  传承自云家一脉的天书,像是某种奇物又不像是奇物,它的存在格外的莫名其妙,若说是奇物,那便太过小看它了。
  放下按在胸口处的手,鹤发的青年微微抿着嘴唇,将桌子上的那张光锥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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