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因此,在知道那个破格进入丹鼎司的少年在司内公然研究毒物时,她是震惊的, 不解的, 当然这之中多少夹杂着愤怒与艳羡。
  毫无疑问,云谏是个真正的天才。
  即便是能够使用云吟术的她, 在研究岐黄之术上,也需要花费很多精力与心思。然而在云谏这里,她所做的那些努力好像只是飘在空气中的浮尘, 可以随手拍去。
  云谏好像天生就适合这个职业,无论是研究医、研究药、还是研究毒,灵感总是青睐他。有时候,云华会觉得他是不是生而知之。
  否则为何她这个活过百年的持明族却比不上十几岁的云谏呢?
  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显然是不出意外的。
  当她知道不知何时饮月君与云谏颇为熟识,似乎在一起研究什么的时候,她的内心里只有理所当然。
  高悬的月亮不会在乎凡人,只会将同样的存在看在眼中。
  无法说明心中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思,本就关注他们的云华更加在意起了他们的行动。
  比如饮月君会无视云谏屋子外面挂的禁止入内的牌子直接进门,比如两人会在研究的休息时间里一起散步,比如饮月君邀请云谏到他的府邸做客。
  再比如,为了祝贺少年升职,在所有人都未得到消息前,饮月君就特意等候并宴请了对方。
  云华的手按在书上,看着玉兆上的文字,目光明明灭灭。
  很多人都在惊讶于少年才在丹鼎司不久,竟然就让丹鼎司开辟了一个新的部门,而他也成了能够与医士长、丹士长、医助长平起平坐的人。
  “鸩部,鸩者,鸩羽长。”
  云华轻声念着通知上的消息。
  鸩是传说中的毒鸟,美丽却致命。
  想到少年那张美丽地模糊了性别概念,精致小巧的面庞,云华觉得鸩这个字倒是名副其实。
  整个丹鼎司,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敢小看他。
  云华知道,丹士长向司鼎举荐了他,虽然丹鼎司的医士丹士们明面上没说什么,但大家都在私下里讨论。
  有很多人并不服气,认为云谏在丹鼎司的时间还没他们的零头长,凭什么被如此看重。
  向司鼎举荐,意味着丹士长认为云谏能够作为司鼎来培养。一司之长,有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位置,凭什么要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就算少年有天赋,可在一些人看来,毒是不入流的东西,少年研究毒根本就是在浪费自己的天赋,所以他们鄙视云谏的所作所为。
  不顾大众目光、一意孤行,总是要吃苦头的。
  寿命以百岁为单位的长生种如此认为,可是他们永远等不到这一天了。
  少年天才,少年天才。
  云华喃喃着这几个字,好似入魔一般。
  她还记得,偶然间的一面。
  向来独行的雪发少年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白大褂,双手插在兜中,面色冷淡,黑色的发尾与褂子的下摆在风中飘荡,那双非人般的银白色眸子定定地望着鳞渊境的方向,如同一片飘忽不定的云。
  他在看什么呢?
  云华不得不猜测着。
  并不热衷于社交的天才少年,在大众眼中永远冷淡孤独,这让她想到了曾经的饮月君。
  那一刻,她在云谏身上看到了饮月君的影子。
  或许这就是为何两个人相处不错的原因吧。
  云华没有惊动对方,只是那天的一见让她记忆犹新。
  回过神来,云华手下的书页被她不自觉地捏皱,她抿起嘴唇,目光闪烁,最后神色一定,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
  鹤发少年的头发长长了不少,已经垂到肩膀,能够被扎起来了。
  云谏将脸颊边的发丝捋到耳后,从一堆古籍字典卷轴里抬起头。
  像是特意为了区别,新设的负责研究各种毒的鸩部制服并非草绿,而是深紫,袖摆的位置绣着羽纹,会在光下呈现出蓝紫、紫绿色的金属色泽。
  配套的黑色手套则是为了防止皮肤沾染上毒素而特意配置的,该说贴心还是贴心过头了呢。
  “云华?”
  云谏关上访客记录,决定见见这位第一个吃螃蟹,到访鸩部的人。
  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是个相当出色的持明医士,对云吟术的运用也很灵活,并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类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下任医士长候选人中,呼声还算高。
  这么一位大有前途、受人爱戴、真正医者仁心的医者到底为何会来拜访他这位反骨之徒就很值得考虑了。
  站在大厅里的持明女性正打量着四周,穿着医士的制服,柔和的草绿色如同焕发生机的新芽,相当符合对方的身份。
  “你是这个周第一个上门到访的人,也可能是这个月里唯一一个。”
  少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云华抬头看去,褪去了雪般素白,深邃的黑紫色更符合人们对毒的印象,但同样也无比显眼,就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危险性一样。
  越是美丽的东西便越是有毒,这是自然亘古不变的道理。
  少年也是一样。
  “别站在那里了,上来吧。”
  云谏淡淡地说道。
  此刻他站在一楼与二楼连接的楼梯上,银白的眼睛俯视着下方的持明女性。
  云华朝楼梯走去,见到她上来,云谏便转身,带着她往上面走。
  “说吧,身为医士的你今天到访,是为了什么事。”
  云谏将云华带入了他办公房间旁边的那个房间。
  姑且算是待客室,布置得相当简单,仅限于有桌子、椅子的地步。
  看着云谏在桌边坐了下来,云华坐到了他的对面。
  被那双银白的双眼看着,云华罕见的感觉到了紧张,桌子下的手蜷缩起来,但她还是定了定神,回答道:“我想知道如何成为鸩者。”
  云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想成为鸩者?”
  云华有些僵硬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知道您擅长以毒攻毒,与丹鼎司正统的治疗方案相比,治疗方案更另辟蹊径一些。”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流畅,“有时候比起常规手段,非常规手段会更快更有效。一直以来,我也确实忽略了一些可能性,所以我——”
  “所以你想和我学习。”少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有些上头的云华冷静了下来,她点点头,“对。”
  持明女性小心打量着少年的神情,被漆黑手套包裹的手托着下巴,雪白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睛,脸上依然什么表情没有,让人难以猜测对方此刻在想什么。
  云谏抬眸,手支着头,忽然问道:“你知道鸩者的来历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云华愣了一下。
  然而不等云华回答,少年便用温和的声音说道:“鸩是传说中的毒鸟,最可怕的是它的羽毛。将鸩羽划过酒,便可制成饮之即死的毒酒,这便是鸩酒。鸩毒无色无味,毒性却能溶于酒中。但是鸩酒并非随便哪个人都能配置的。需要一个医术熟练的医士出面,因此分化出了一个特别的职业——”
  少年的唇角带着柔和的笑意。
  “这便是鸩者。”
  他放下手,银白的眼睛注视着云华,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我知道你,云华。你是个好医士,尽职尽责、医者仁心。这样的你也被视为竞争下任医士长的有力候选。”也是竞争司鼎的有力候选。
  后面的话,云谏并不打算对云华说,他从药王秘传那里得到过资料,一些有能力的、在丹鼎司担任某些职责的候选人的资料,云华就在其中。
  “比起研究能够杀人的毒,你应该更喜欢救人吧?”
  云华的脸上露出了挣扎的神色,因为云谏说得对。
  “一个合格的医士只要救治患者就好,就如同你一直以来那么做的。”云谏的声音依然柔和,可在云华耳朵里却带着莫名的冷意,她不知道那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你已经是个合格的医士了,就此做下去,有何不可?”云谏看着面前的持明女性,用异常成熟的口吻说着。
  “如果成为鸩者,你所坚持的那些,或许会就此崩坏。你可能要舍弃如今的一切。此前你也没有研究毒理的经验,从头开始,只为了一个可能性,这并不值得。”
  救助他人是高尚的行为。
  站在光里的人怎么会舍得遁入黑暗呢。
  云华苦笑起来,“您看得实在太过透彻,让我无法反驳,很难想象您才不足二十岁。”本来坚定的心,因为少年的话而动摇。
  她仔细打量着坐在她对面的人,“那您呢?云谏大人您又为什么会成为鸩者呢?您作为医士、丹士的天赋明明不逊于鸩者,为何您要选择这条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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