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生命啊,真是脆弱无比。
  无论是短生种也好,还是长生种也罢。
  终究难逃死之一字。
  少年靠在软榻的小案上,银白色的双眸出神地看向传出声音的厨房。
  仔细想想,心中这难以熄灭的火焰,究竟只是因为对于丰饶的狂热与信仰,对于孽物的冷酷,还是对于父母逝去的愤懑呢。
  他不晓得,只是那些情绪最后组成了满腹怒火与憎恶,充斥着毁灭的情绪。
  这具身体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收容压缩装置。
  云谏侧过头,面色平静地翻过书页,越是渴望毁灭,越是愤怒,越是疯狂,便越是冷静。
  因为,炸弹只有在关键时候爆炸,才能造成致命伤害。
  不急,他还有很多时间。
  厨房中,灰发的男人玉兆忽然响了起来。
  正拎着菜刀给肉切片的寻柯放下菜刀,满脸纳闷地洗干净手,用毛巾擦干,打开了玉兆。
  是当代百冶公冶,也是他的后门之一。
  显然,他摸鱼溜号的消息已经被百冶大人得知了,此时,对方正通过玉兆对他进行惨无人道的狂轰滥炸。
  早就是老油子的寻柯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对对对好好好,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改,态度主打的就是一个敷衍。
  终于,百冶也意识到,寻柯这个老油子,都是嘴巴答应得好,行动上那是一点不改。索性,他换了个话题。
  没事别烦我:云饷的孩子怎么样?
  寻柯沉默了一瞬,他已经意识到至交好友亲子的特殊,可是他是人,有私情,会偏心,尽管公冶也是他的熟人,可是他还是决定不透露全部。
  下班了,不在线:是个好孩子,这娃以后绝对是个铁巡猎,老铁你信我。
  没事别烦我:谁是你老铁。寻柯,你能不能对我尊敬点。
  没事别烦我:以你的眼力,这孩子将来能继承云饷的手艺吗?
  下班了,不在线:啥?你期待他继承他爹的手艺,去工造司打铁?!
  寻柯差点连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公冶这老头想啥呢,让一个喜爱干净,看上去温温柔柔乖乖巧巧的孩子抡锤子,在工造司打铁。
  下班了,不在线:老登,你疯了吧?让人一乖巧孩子抡锤子,你多冒昧啊!
  没事别烦我:我看你才冒昧。
  没事别烦我:你今天又早退是吧,我算你旷工,明天给我滚回来加班!正好来了一批订单,让老夫看看你的手艺退没退步,要是退步了,哼,你自己知道后果。
  对面气呼呼地扔下话之后下线了。
  寻柯对着玉兆上的消息唉声叹气,对于他这种摸鱼人来说,工造司的单子,分到他手里多少,他就做多少,kpi永远卡在及格线,不少做,也绝不多做。谁知道百冶不爽他说实话,让他加班。
  果然,诚实的人永远都是遭受排挤的。
  寻柯一边感叹,一边自得地摸着下巴。
  他收起玉兆,眼睛瞟到了走到门口的少年。
  云谏站在门口,“寻叔,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明明说要打下手的,结果最后还是当了那个坐着等吃饭的。
  “你怎么过来了?”寻柯重新拿起菜刀,“我这里暂时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去看书吧。”他思考了一下,试探问道:“包饺子的时候我叫你?”
  娃娃头的少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进入了厨房内,他走到放着买回来东西的桌子上,挑选着袋子里的桃子。
  “行。有果盘吗?”
  寻柯眨了下眼睛,“有,有,你稍等我给你拿。”
  然后他拿出了一个盆。
  云谏低头看了看盆,又抬头看了看男人,迟疑地问道:“这,果盘?”
  灰发男人理直气壮,“就问你能不能装吧。反正你洗桃子也要找个盆,一起用得了,省事。”
  云谏抱着盆,“行。”
  他转过身,挑选着桃子,一边挑,一边问道:“寻叔你喜欢吃脆桃还是软桃?”
  寻柯刀工极好,手上动着,也不妨碍他说话。
  “我啊?都行吧,要不你就都洗洗。”
  云谏挑好了桃子,走到水池边,开了水龙头,开始洗桃子。他双手捧着桃子,认真地用盐搓着,“寻叔你刚刚怎么叹气,难道是偷溜被人发现了?”
  寻柯挑了下眉,“我表现得那么明显?”他转过头,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和不可置信。
  云谏转头打量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猜到的。难道我猜对了?”他放下洗好的桃子,换了一个。
  寻柯叹了口气,“你没猜错,你老叔我明天就要被捉回去加班了。”他把切好的肉摆在有着冰的盘子上。只是从摆盘来说,绝对是外面餐馆的摆盘水平。就差点什么用来装饰的配菜了。
  云谏盯着那盘肉,“有必要摆成这样吗?”
  又不是在外面吃,家里吃饭的话,更随意一点不就好了。
  寻柯摆摆手,“你不懂,小云谏,这可是必不可少的生活仪式感。”
  “生活仪式感?”云谏复述了一遍,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灰发男人点头,“不错,生活仪式感。你也知道,咱们仙舟人作为长生种,若是日子每天都如死水一般,一成不变,早就堕入魔阴身了。而这仪式感能够给我们这样的长生种一点激励和目标。你想啊,咱们时间观念与短生种截然不同,那如何确定我们还活着,还在照常地生活呢?只要有一点变的特别,就会变得特殊,就会期待。”
  侃侃而谈的男人看上去就像在发光一样。
  那种表情,云谏也在母亲和父亲的脸上看到过。
  “我研究美食,自己做饭,算是一种爱好,亲手做饭,也是一种仪式感。咱们这些长生种啊,若是能找到一样自己喜爱的,并且能够为之活下去,努力的事情,那魔阴身也不会来得太早了,说不定还能延年益寿呢。那话怎么说来?活得舒心,活得开心嘛。毕竟,我可还想参加仙舟最长寿人大赛呢。”
  云谏凝神,“咱们仙舟还有这种大赛?”
  寻柯正在制作虾滑,这些虾都是新鲜的,买回来的时候活蹦乱跳的。
  听到云谏的疑问,寻柯回答道:“有啊,那怎么没有呢?据我所知,现在的那个耍剑很好的姑娘,就快一千岁了,明明已经是要魔阴身的年纪了,却依然清醒。还有朱明方舟的将军,那家伙,好像是上届、上上届和上上上届的冠军吧?”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吐槽为什么寻柯在话语里对朱明将军那么熟悉,还是朱明将军怎么会参加这么离谱大赛,甚至还连冠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
  他关上水龙头,端起盆,从里面拿了个喜好的桃子,面无表情地问道:“这比赛,什么时候举行?”
  寻柯思考了一秒,“一百年一次,网络投票。哦,不过据说下届或者下下届,就要把怀炎除名了。毕竟这冠军不能老是一个人当,不然这比赛还有什么举行的意义。”
  云谏:不,我觉得现在也没什么举行的意义。
  拿起洗好的桃子的云谏咬了一口,口中是脆甜的桃子,心里却对仙舟人有了新的认知。
  长生种无聊起来好像和短生种也没啥两样啊。
  第7章 云谏线-5
  这一顿,吃到了夜晚。
  云谏扶着喝得酩酊大醉的寻柯扶进卧室,在收拾完餐桌上的碗筷之后,他用手帕擦着手,走到了院子里。
  抬头望向天空,夜空上缀着星子,可是这是假的。
  仙舟上的气候、季节、日光、月光、繁星全部都是可以人为调节的。
  这一刻,云谏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父亲和母亲要离开仙舟,到处旅行。
  或许是看腻了这虚假的景色,或许是无论如何都想追寻真实。
  哪怕代价是生命。
  少年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夜风轻轻地吹着。
  最后一道暗中的视线也消失了,他感受着这自由的气息,绷紧的那根神经也放松下来。
  明明只是过去了几个月,可是他却觉得自己许久没有那么放松过了。他对罗浮,对仙舟没有什么恶感,也可能是因为这里是父母的家乡,还有父母的故友。
  总是盘旋在心中燃烧的火焰也变得如同水一般,潺潺流淌。
  “真好啊。”
  云谏闭上双眼,不知道在感叹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站起来,时间到了,他该回去休息了。
  明天,明天还有事情要做。
  白发的少年面色柔和,背着双手步伐灵巧,像是这个年纪的少年,又或者小鸟,回到了屋子里。
  第二日。
  宿醉的寻柯从床上爬起来,觉得自己被八个大汉群殴了。
  “醒了?喝点蜂蜜水吧。”
  云谏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并递过来了一杯水。
  温热的蜂蜜水下肚,稍微缓解了寻柯的头痛。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的云谏,对方的腿上还放了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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