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对话再次戛然而止。
  到最后,两人只是沉默地看舞台剧。
  rose放弃了交流,将自己彻底投入舞台上的悲欢离合。她浸在了戏剧里,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抓着裙摆,眼眶发热,一度为旷世绝恋流下眼泪,为那虚构的、决绝的爱与死。
  而mycroft则对这千回百转的爱情史诗有些无所适从。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连串糟糕决策导致的必然悲剧。
  他的注意力,绝大部分都停留在身边这个为剧情落泪的女人身上,尽管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舞台。
  他察觉到她为生离死别动容,察觉到她不断擦拭眼泪。他那双灰色眼眸中没有一丝来自戏剧的触动,只有因她而起、却被深藏在理性铁幕之后的波澜。
  戏剧到达了尾声,殉情的恋人在死亡中长相厮守,观众席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伦敦歌剧院的深红色帷幕缓缓落下。
  rose缓缓回神,低头拭去泪滴,轻声问:“你觉得情节怎么样?”
  “情节?”mycroft想了想:“很完整。”
  rose看了一眼这个极度理智、几乎抛弃了一切感性的人,什么也没有再说。
  “那么,送你回家吧?”灯光昏暗,mycroft起身,向她伸出手臂。
  “嗯。你不回去吗?”她那还残留着泪水的手指搭在他的臂弯上。
  “今晚就要动身去蒙特利尔了。在那之前,还有些事务需要给同僚们嘱咐一下。”
  “这样啊。”rose没有放开他扶着自己的那只手:“祝你此行平安。”
  mycroft颔首微笑:“谢谢。”
  “会传简讯到庄园吗?”
  “你希望吗?”
  “为什么不希望?”
  “会。”
  她与他穿过人流,他扶她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车夫扬了扬鞭子,马蹄声起,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她鬼使神差般撩起车帘,回头看了他一眼。
  mycroft仍然留在原地,高而挺拔。剧院门口的煤气灯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道光影,也让他的灰色眼眸泛起不同于往日的色泽。
  她能看到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的不同时期的痕迹,也能想起他少年时在餐桌前低头看报的模样。
  mycroft还不知道她的计划,更不会知道,这一次告别,很可能就是永别。
  在这一瞬间,她察觉到自己对这个扼杀了她的爱情、摧毁了她亲情的男人,竟然产生了不合时宜的留恋。
  她火速放下了帘子。背靠着马车的车壁缓缓蹲下,内心感到无比罪恶。
  ——
  watson回到了他最想回到的过去,他的身边是他最想守护的人。但总有一些东西,已经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曾经的所有熟人都变得礼貌疏远,仿佛sherlock真的只是个刚抵达贝克街、取代不讨喜的221b前主人的租客。
  某一天下午,一位曾经的邻居撞到刚出门的sherlock和watson。
  sherlock只瞥了那人一眼,便用他那惯常的、飞快的语速开口:“你昨晚值夜班,在印刷厂。你故意等同事走完了才离开,为了偷偷带出了些次品纸张,给你儿子做演算草稿。你妻子对此一无所知,她以为你最近晚归是在酒馆消遣。顺便,你左脚鞋底的狗粪最好尽快清理,味道已经开始扩散了。”
  那位邻居的脸瞬间涨红。watson以为他肯定要愤怒,可他没有。他甚至没有反驳,没有咒骂,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里只有畏惧。他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逃离般告别了他们。
  sherlock站在原地,眉头罕见地微微蹙起:“不对,这不对,他为什么是这种反应,好像我是一个会把人害死的怪物一样?”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无法理解的实验现象,“他在害怕,这不符合常理。指出事实为什么会引起恐惧?而且,不止他一个,这个社区的每一个人,在我说完话后都露出这种神情。”
  watson看着他困惑的目光,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他想说,因为他们不再把你当作一个性格直率且不通情理的怪人邻居了。他们把你视为横行无忌但背景深厚的、惹不起躲得起的人。或者说,他们已经压根不再把你视为邻居。但watson只能苦笑。
  hudson太太也像是从未认识sherlock一样。watson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连她也同流合污了,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埋怨她,因为自己也是共犯之一。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嗔怪又无奈的神情,抱怨楼上传来的小提琴声或是药剂的怪味。她不再轻易上楼,不再用那种诡秘的语气开他们的玩笑。
  她甚至不常回贝克街了。因为她那个曾经不务正业的儿子突然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开了一家餐馆,并且一直生意兴隆。
  一切都还在,一切似乎又都不在了。清楚地记得过去是怎么样的,清楚地感知着如今又是怎样的,这才是最让人煎熬痛苦的。
  第34章 傲慢的惯性
  ◎chapter.34◎
  第二天早上,rose很晚才醒。又是噩梦,梦里不是军官的泪眼,而是一个高挑的背影。
  她奔跑着,离那个背影越来越远,世界在旋转,天空晴明,却忽然开始下雪。冰晶落到她眼睫,落到她眉心。她不能停,也不能回眸。这一生的不可说,就埋葬在这一片雪白里。
  她尖叫着坐起来。
  有人敲门,“rose小姐,您还好吗?”
  门外传来平稳干练的女声,是anthea。
  她环顾四周,看到碎花窗帘、黄梨书柜与天鹅绒毛毯。熟悉的陈设让她平静下来。
  “我没事。”她走下床,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mycroft今天不是要去特穆尔了吗,anthea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根本没有离开伦敦?
  rose开了门。
  anthea仍然是那身黑色套裙,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先生临行前嘱咐我照顾您。”
  原来是让anthea监视自己。所以昨天在剧院,尽管她没有露出一点破绽,甚至反复提sherlock的事分散他的注意力。但mycroft还是隐隐约约放不下心来。
  但rose什么都没说,一副坦然接受的样子,甚至还朝anthea笑笑:“多谢。”她早就不再是当年莽撞天真的女孩。
  anthea也露出笑容,但那是不达眼底的、公式一样的笑容。“那么有需要的话随时找我。”
  rose点点头,然后把门关上了。门后传来哒哒哒远去的脚步声,那是高跟鞋踩在木板上的脆响。
  她等那声音完全消失,打开了书桌最底下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大多是她和sherlock小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她刚来庄园不久拍的,她和sherlock站在花园的雕像前,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这张照片能看到他的虎牙。
  她翻过一页,看到了另一张。这张照片里,mycroft也在。他站在她和sherlock的身后,表情看起来有些无奈,但眼神里是有笑意的。
  她想起拍这张照片那天,阳光很好。mycroft难得地在家,没有在剑桥,也没有在数学协会。他只是路过,看到她和sherlock在草地上追逐。sherlock硬拉着他一起拍了照。
  她的手指拂过照片上自己的脸颊,然后无意识地滑到sherlock脸颊上,停留了片刻又向一侧滑去,却在即将触碰另一张脸时回过神来。她像烫到一样缩回手。
  她敛下眼睛。几秒后又抬起来。她把相册放在了烧得正旺的、曾焚毁了告别信的壁炉里。
  火焰迅速吞噬了那些笑脸,rose的眼睛落下一滴温暖的泪。她在心底默默告别。
  再见,sherlock·holmes。
  再见,mycroft·holmes。
  再见,rose·holmes。
  ——
  在那一刻,她的逃亡计划正式启动了。
  mycroft的傲慢,使他习惯于俯瞰和计算。他警惕sherlock的锋芒,警惕eurus的计谋,却很可能轻视她的笨拙。
  那就迎合他的预设,制造一些表面笨拙的小反抗,来掩盖住真正的计划。
  她开始表现出一种符合mycroft预期的、合情合理的状态。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耗在窗前久坐,望着承载着与sherl美好回忆的地方。偶尔也有些宣泄的举动,比如打碎母亲珍爱的花瓶。比如把头条为「贝克街神探又破奇案」的报纸丢进垃圾桶。某一天她甚至把「心脏」里办公桌上的文件全部推到地上。
  她知道,他的所有举动,anthea都会一五一十精准传递给mycroft。而她要需要的,就是这种精准。
  接着,她开始行动,用一种mycroft意料之内的、拙劣的反抗方式。
  她找来纸笔,用颤抖的笔迹写了一封信,信中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恐惧和对自由的渴望,恳求收信人帮助她逃离。
  她将信藏在枕头下,一个很容易被例行检查的女仆发现的位置。
  果然信很快不见了,但庄园的守卫并没有增加。显然傲慢的庄园主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包括庄园的看护等级,包括她的心理波动。
  rose在心中冷笑。
  ——
  她每天都写求救信,尽管那些信醒来时都已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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