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决定问一次,今生只此一次。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整理行李箱的watson。
  “john。”
  “嗯?”watson回应着他,却没有停止动作,也没有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怎么了?”
  sherlock盯着他:“在我昏迷期间,你去看过你的心理医生。不止一次。你的左手指尖有轻微的烟草痕迹,虽然你极力掩饰,但你在试图戒烟。因为mycroft或者别的什么人告诉过你,这对我「不好」。看你手上的新茧,你之前几乎从不抽烟,是近日才染上的烟瘾,而且很严重。你晚上依然会做噩梦,关于阿富汗。但最近梦到的场景变了,加入了新的东西……那是什么?
  john的身体僵住了,拿着衣服的手指微微收紧。”
  “sherlock……”
  “为什么?”sherlock步步向前,深蓝色的眼睛紧紧锁住watson,语速极快:“为什么你面对我时总带着一种……负罪感?该死的负罪感!为什么mycroft这样的人为什么愿意把你送到我身边?还有这个诡异的地方,这个明显就言不由衷的房东太太!你们到底对我隐瞒了什么?我们之前见过吗?”
  sherlock蹲到watson面前,黑长的风衣拖曳到地上。他凝视着还在回避他视线的军医,他的声音低下来,语气不再凌厉,而是低下来,甚至夹杂了一丝祈求:“告诉我,john,把一切告诉我。please。”
  原来那个骄傲、孩子气又有点爱逞强的sherlock,也会有一日声带颤抖说「please」。watson的心几乎碎完了。
  他比任何人都想把一切告诉sherlock,可自己要怎么说?
  告诉他他和自己已经相识相知多年。告诉他他忘掉了陪自己长大的rose。告诉他她其实不是他的真妹妹,告诉他他的哥哥爱上了她。告诉他他的哥哥杀了她的恋人,告诉他他的妹妹被家族抹去了一切踪迹。告诉他他的母亲其实不是因他而死,告诉他他昏迷是由于给他声称最讨厌的哥哥挡刀,告诉他他的哥哥洗掉了他的记忆。
  每一个事实都足以对sherlock的精神殿堂造成重创。而这些事实聚拢在一起,那些遗憾、那些愧疚、那些纠结、那些关系、那些过去、那些未来——真相的重量一定会让本就因童年而无比脆弱的侦探癫狂疯魔。
  他必须保护sherlock。哪怕代价是自己一生煎熬,哪怕代价是牺牲两人共同拥有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想到这里,watson眼中的挣扎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sherlock,”他的话是对彼此的凌迟:“我们之前没见过。”
  “我的噩梦,只是战场后遗症,它更严重了些。抽烟是因为压力。”他始终回避着他的视线,“mycroft把你托付给我,我,我怕我做不好,让他失望,或者让你的情况恶化,这有违医生的使命。这就是我愧疚的原因。”
  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自语:“这里新装修的一切,大概因为hudson太太想给新租客一个好印象。旧租客,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我也不喜欢他。你之后不要提他了,我不想回忆和他有关的事情。”
  sherlock极荒诞地一笑。
  他指着这个房间:“看来我离开了庄园,然后又走进了一个新笼子。”
  “我以为至少你不一样,john。但显然我错了。”
  这句话不亚于那把拆信刀。那把刀刺穿了sherlock,而sherlock这句话刺穿了john。
  看到john的反应,sherlock的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
  好愤怒,好无奈,好心痛,以及,好想离开他,好想离开这种感觉、离开这虚伪的一切。
  但他知道自己永远也做不到,因为永远也舍不得。
  “你出去。”sherlock闭上眼睛,“现在我想一个人待着。”
  watson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默默地放下手中的书,转身离开了起居室,然后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sherlock一个人。
  他失去了一段过去。
  他可能正在失去john。
  而他甚至不知道原因。
  他恨他。他离不开他。
  他什么都做不了。
  sherlock把头埋在膝盖。黑而长的卷发毛毛茸茸,整个人像一头舔舐伤口的幼兽。
  221b的百叶窗没有关,风吹进房间,小臂传来湿冷的感觉。
  那是一滴晶莹的泪,澄明洁净。
  第30章 琴弦的回响
  ◎chapter.30◎
  谢林福德监狱矗立在北海的孤岛上,如同一块被世界遗忘的、风化的骸骨。咸涩冰冷的海风永无止境地呼啸,卷起浪涛,反复拍打着礁石与高墙。
  这里的世界是单调的灰与蓝,与伦敦那种即便在阴霾中也涌动着欲望的沉闷截然不同。
  mycroft走过长长的走廊,他没有穿惯常的西装和衬衫,而是一身复古的深色大衣。anthea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像一道用来阻隔人群的屏障。
  驻扎在此的士兵们想要拦住他,但看到anthea出示的priority ultra名片全都退了下去,放这位长官通行。
  他无声地走过通往监狱核心区域的最后一道关卡,典狱长早已接到通知,恭敬地等候在专门用于高层会面的特殊访视区外。
  墙壁是苍白的,烛光是阴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海岛独特的潮湿气息。
  mycroft屏退了左右。他没有脱下厚重的外套,独自一人坐在玻璃墙外的金属椅上,手杖立在身侧。
  而玻璃的另一侧,是一个布置得近乎温馨的房间:书架、书桌、一张铺着柔软毯子的床,甚至还有一面模拟阳光的巨幅水彩画。
  eurus·holmes就坐在那幅画边。
  她穿着柔软的白色棉质长裙,赤着脚,蜷在宽大的扶手椅里。黑色的长发如海藻般披散,衬得她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手中没有书,没有笔,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墙壁。
  mycroft走到玻璃前,静静凝视着里面的妹妹。他的倒影模糊地叠加在她的影像上。
  “你换掉了那身西装。”
  “这里风大。”mycroft回答。
  “不,”她凝视他:“是因为你觉得那身衣服太像人形的「大英政府」。而在这里,你只是哥哥。”
  一阵沉默。只有海风撞击高墙的闷响。
  “今年圣诞节你在忙什么?不只是庆祝吧,枯燥的庆祝可不会让哥哥连探望我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一些琐事。而且今日补上了。”
  eurus并没有刨根问底,而是换了个话题:“今年的圣诞礼物还没有给我。”
  mycroft没说话,似乎在等待她接下来的发言。
  eurus笑了笑:“拉段小提琴给我听吧。”
  他皱眉:“我不是sherlock,我不喜欢也不擅长这个。”
  “但我喜欢。”
  mycroft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揉了揉眉心,然后接过了eurus从取餐格递来的小提琴。
  一段复古的旋律,取自某个在第欧根尼俱乐部风靡的歌剧。他的琴技虽不精湛,但足够流畅。
  “保守,乏味。一个极度理性的人,在尝试模仿他根本不屑一顾的东西。”
  “你成为不了音乐家,mycroft,你的琴音里没有情感,或者说,你在拼命压抑它的流溢。这也是你与sherlock的区别。”
  旋律仍然在延续,没有因eurus的话而停下。
  “我看不到情感,但没有情感本身就是一种情感,不是吗?你藏不住的,哥哥。你爱她爱到疯魔了,但你不承认。诶,看这个节拍,你在挣扎,是什么让你挣扎呢?因为你是他的哥哥,你们之间有亲情。你推开了她。”
  “一股新的力量闯入了,是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她放弃你了,她在无望的你和有望的自由之间选择了自由。哦天呐,我都要佩服她了,她甚至要和那个男人走!气坏了吧,mycroft,我真想看到你当时的神情,一定比你这幅冠冕堂皇的样子「英俊」多了。”
  mycroft抬眸看了eurus一眼。但他还是没有停住手中的琴弦,只是指端无意识加重了力道。
  “你,你谋杀了他!然后有个人把一切都挑明了,甚至提到了我。发生了一场暴乱,有个人受伤了,哦,这些音符,哥哥,这可不是轻伤该有的反应。有个人伤得很重,濒临死亡,对吗?”
  “是谁,是谁,啊,竟然是sherlock吗,为什么是sherlock受伤了?因为你把他推向了那个暴徒,好残忍啊,你怎么能拿弟弟的身体去当挡箭牌。”
  “错了,eurus。”mycroft放下肩上的提琴,结束了演奏:“是sherlock主动为我挡了致命的一刀。”
  他把小提琴放回取餐格:“那把刀刺穿了他,他的血溅到我身上。他命悬一线,昏迷了数日。”
  玻璃墙内,eurus的表情凝固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那种超然的嘲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震惊,是荒谬,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刺痛。
  最终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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