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打了个激灵,迅速抹下了遮挡视线的雪花,定睛往雪球飞来的方向望去。
  然而,罪魁祸首此时根本没空回过头,沙理奈只来得及在百忙之中冲他喊了一句:“刚刚只是意外,多纪医生!”
  她的确已经相当努力了,然而无惨毕竟不是人,力量与速度均不能一概而论。
  在被狂轰滥炸的间隙,沙理奈回过头向新来的两人求救:“来帮忙呀!”她现在全身上下基本都被雪团砸过了。
  “我来了!”玲子顿时跑了过来。
  至于敢不敢对主人家投雪球,既然是沙理奈开了口,而无惨没有阻止,就说明这是被他默许的事情。
  见玲子这样积极,多纪修顿时也加快了两步,说:“那我也要与沙理奈一队。”
  他清楚地知道无惨是什么生物,对于三打一这件事,即使加入其中,医生依旧觉得无惨的优势太大。
  ——事实证明,医生的想法完全正确。
  即使我方有三个人,依旧在无惨的攻击之下处于劣势。
  四个人之中,只要无惨身上被雪球击中所沾染的雪屑最少,保持着最不狼狈的风度。
  多纪修甚至觉得,无惨用来打他与打旁边小孩的雪球完全不是一个力度,他觉得自己被打得满头包。
  医生转过头,看向旁侧只到他腰高的小女孩,她头脸上沾染的雪全部都没擦,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花猫。多纪修压了压嘴角,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玲子注意到了医生的视线,于是低头看去,她也忍不住笑了,弯下腰来用袖中的帕子为沙理奈轻轻擦了擦。
  沙理奈还没有玩够。
  不过,无惨已经又开始觉得这样的行为幼稚了,他掸了掸身上沾染的雪屑,旁侧的医生与玲子都向他行礼。
  无惨轻轻颔首,仿佛方才一直弯腰揉雪球投掷的人并不是自己一样。他坐在了缘侧下的长凳上,看着沙理奈在堆雪人。
  雪已经渐渐停了,深蓝色的夜幕转晴,月亮露了出来。在白色雪地的反光之下,这样的夜晚也变得亮堂堂的。
  在医生与玲子的帮助之下,沙理奈一口气堆了四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旁侧折来的树枝充当雪人的胳膊,梅子来当它们的鼻子与眼睛。
  最后,她用雪堆砌了一个大大的房子和院落,将小人们围在其中。
  她认认真真地指着最高的人开始按顺序介绍:“这是父亲,旁边的雪人是我,再旁边是玲子,还有医生。我们一起待在这大大的房子里住。”
  玲子捧场地开始鼓掌,旁边,医生见状,也说道:“嗯,我们会一直这样的。”
  无惨坐在原地,他依然觉得玩雪这件事幼稚,但是却已经不再觉得无趣。他想,或许之后,他将会不再像以前那么讨厌冬天。即使是冰凉的雪,也不再令他感到厌烦了。
  沙理奈玩累了,便要回屋休息。玲子进屋为她换了更厚的被褥,将被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无惨依旧沐浴在月光之下,靠在廊台之中,望着院中被沙理奈堆叠起来的几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等到医生与玲子分别告退之后,他才施施然地站了起来,准备转身回屋。
  正当他要拉开主殿的门的时候,忽而听到了一声轻轻的碎响,随即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无惨回过头,只见四个雪人之中,最矮小的那一个似乎是被堆得不够稳当,此时整个都倒在地面上碎成了无数小碎块。
  他的步子停了停,眉头微蹙。如果碎成这样的话,即使是想要补救也不知从何下手,甚至不如重新再堆一个全新的雪人。
  最终,无惨只是多看了两眼,便回过头走进了屋。
  第36章 半米阳光: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冬去春来,大雪消融。春季的生机又渐渐地在树木的枝头和渐渐解冻的河流之中冒出头来。
  初春正值上巳节,人们已经开始热热闹闹地准备迎接这个万物复苏的节日。贵族的排场一如既往的风雅和华丽,侍从为主人们备上精致的纸扎人偶,阴阳寮的阴阳师们为贵族与天皇举办盛大的祓禊仪式。平民同样会扎起稻草人偶,让它带走前一年所有的疾病与邪气。
  ——不过,这些白日里的活动自然与产屋敷家常年称病的大公子无关。
  在阳光灿烂的时节,无惨当然不会出门。曾经令他深恶痛绝的病症,此时反而成为了一层绝妙的伪装。即使是产屋敷家家主,也并不知道他的儿子现在已经成为了怎样的生物。
  虽然知道自己的长子并不会出席参与这样的活动,但是不出面同样有让其他人代劳的方法,曲水宴可以不去,但有些节日的流程依然要遵从传统。按照贵族的习俗,造型精致的纸扎人偶被产屋敷家家主命人从主院之中送了过来,无惨与沙理奈两个人都有份。
  无惨对于这样的习俗习以为常,他只是按照以往的习惯随意在纸人身上拍了拍,就把它撂下放在了旁边的托盘之中。纸人可以帮助人们带走曾经的病痛与灾难,在过去,无惨曾经对此寄予希望,将它擦过自己的身体,带走一切负面的事物,然而这样并没有什么用处,常年的病痛依然如附骨之疽随在他身侧。现在,无惨已经不再需要这样卑微的祈祷了,他自己便是能够掌握无数人性命的鬼神。
  与他不同的是,还是小孩子的沙理奈依然很认真地来执行这些步骤,就像是在玩一场有趣的游戏。她将纸人拿起来仔细端详,戳一戳它简约的手脚和五官。
  在上巳节里,有兴致的贵族会架开排场,亲手将纸人投入河流之中。当然也存在无法出席的贵族,会命仆从来代劳这件事。
  “父亲,晚上的时候一起去放纸人吗?”沙理奈看向旁侧的男人。
  青年一身黑色的直衣,苍白的面庞上是俊秀的五官。他正闭着眼睛,侧撑着额头假寐。听到沙理奈的声音之后,他的睫毛微抬:“这只些没什么用的把戏罢了,浪费时间去江边着实多此一举。”
  听了对方这消极的话,沙理奈并没有因此被打击,她只是了然地点点头:“既然父亲不去的话,那就靠我自己啦!今晚我会把我们两个的纸人都投到鸭川里去,把烦恼全都流走。”
  听了她的话,无惨并不回答,只是一如之前那样支着脑袋注视着他。
  他的女儿成为了与他一样的鬼,血管之中流动着低温的血液,再也无法像普通人类一样知道寒暑,心脏的跳动缓慢而冰冷。
  ——但她依然没有变。即使每日只进食医生的药物,清醒的时间只有短暂的几个时辰,她依旧没有变。
  仿佛无论发生什么,沙理奈都会热爱每一天的生活,鲜活而生动地接触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无惨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做到这一点。他无法对任何除自己之外的事物产生热情与探索欲,永远只想做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在沙理奈之前,他从未这样长久地将目光在他人的身上停留过。
  这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生。他无法理解,却不受控制地被这样充满生命力的孩子所吸引。
  女儿那一头曳地的金色长发,是独属于他的半米阳光。
  ……
  夜深人静,寅时过半,沙理奈早早地起来,将桌上的两个纸人揣进怀中,便出了门。
  比起第一次随着父亲夜行时的稚嫩,现在的沙理奈已经驾轻就熟。她的身影在夜色之中不同的房檐间穿梭,动作轻盈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声响。
  在还只是普通人类小孩的时候,她就能够做到爬树上墙,现在成为了鬼,所有的障碍在她的面前都如同无形。
  很快,她灵敏的耳朵便捕捉到了鸭川潺潺的水流之声。
  以这条河流为界限,平安京城内与城外便被区分开了。
  沙理奈踩着草地蹲下来,将两个纸人放入冰凉的河水之中,看着它们随着水流被一路裹挟着往下游而去。
  完成了今日的任务,沙理奈一阵轻松。她先是在脑海之中自言自语地夸夸了自己,轻松完成一项节日的任务,随后才站起身来,要回家中去。
  正在这时候,她的耳朵忽而捕捉到一阵属于人类的叫喊声,里面的情绪充斥着尖锐的恐惧与痛苦。
  沙理奈顿时抬起了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眺望。
  声音传达到这里已经很微弱,如果不是她此时的听觉异于常人,根本无法捕捉到这样远的响动。
  方向是河岸的另一侧,城郊之中的树林之中。
  沙理奈向远处的桥梁看去,即使距离很远,她依旧能够看到夜晚守在关口的守卫的火把微弱的光亮。鸭川上的每一座桥梁都有着士兵在把守,在夜间之中换班巡逻。
  如果是这样的话……
  沙理奈不再犹豫,直接向前一跃,没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她并没有真正地学习过泅水,但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常常在河滩边玩水了。
  在落入水中之后,沙理奈便无师自通地浮了起来。冰冷的水温并不会令她感觉到寒冷,百丈长的河流宽度在她的努力之下很快便被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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