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老妈去世后,卫音就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她总觉得自己没理由留下,应该要离开,但不知道为什么,逗留这些年,还是没有离开。
  老妈的墓地在郊区,横跨整条公交线路,到站后还要打车走七公裏。
  墓园以一座山的山头为据点,从上到下划分不同区域。
  最下面是一处喷泉,再往裏能看见观景湖,五月的湖水泛着一层绿色,周围设有大片的柳树、草地,碧绿苍翠,风景宜人。
  这儿风水正好,是一处宝地,墓园管理也十分到位,提前预约祭拜还会送花篮和祭品。
  卫音自己带着一包做的点心,接过工作人员的礼物,沿着小路往上走。
  像去见一个久违的故人,努力挽出释然的微笑。
  老妈躺平的地方是一处设计优美的墓碑,底座为流水线型,墓盖与石碑用整块白色大理石切割而成,雕刻的花纹有花鸟鱼兽,造型风格为“山水间”。
  卫音把东西放下,对着老妈生前的照片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憨厚的微笑。
  其实老妈挺没艺术细胞的,也不喜欢游山玩水,估计她节俭一辈子,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死后能躺在这么贵的地界上,还用着与她完全不搭噶的“山水间”墓牌。
  把墓碑擦拭干净,拔掉周围的杂草,摆上祭品。
  卫音席地而坐,半天没说出话来。
  微风吹过,柔软清爽,打在脸上,像是老妈替她摘去掉在脸上的头发。
  卫音小声说:“前几天你来我梦裏啦,还带着我喜欢吃的糖,下次希望卫女士再接再厉,亲手做馄饨给我吃……九年啦,再不做给我吃,我都忘了味道啦。”
  只有风声回应着她。
  又过了一会儿,卫音掏出手机:“忘了和你说,你给我买的那家保险倒闭了,就在上个月,公司破产,没钱赔偿。”
  卫母自己患有信息素缺乏症,从小就格外注意卫音,自她出生起就买了保险,一直缴费到她十八岁,以后每年会返2000元,终身报销百分之九十的住院费用。
  卫母在卫音十六岁那年去世,给卫音留下的钱很少,只够她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卫音仍然坚持把钱划出来继续支付保险。
  “真是恨死那家保险公司了,为什么要倒闭呢,没钱少给点也行,2000没有,20也好,不给报销也没问题的,”卫音生气嘟囔,“这样我一辈子每年都能收到你给我的钱。”
  就好像你还在爱我一样。
  搜肠刮肚骂了半天保险公司,卫音安静半晌,神色温柔道:“不骂人了,给你说点好消息。”
  “我见到失忆前的朋友啦,”卫音眼睛弯起来,“上个月保险公司倒闭,我连忙购买灵活就业医保,本月买下月才能用,可我偏偏这个月住了院,自费住院贼贵。”
  “不过你不要担心哦,我这个学姐很靠谱,不仅替我付了钱,还允许我去她家当保姆抵债。”
  旁边的树林裏传来几声鸟叫,叫声清脆,像在应和着她。
  卫音捧脸,神色享受道:“就不瞒卫女士了,跟学姐回家嘛……也是怪我馋。”
  馋什么呢?
  美色?华榆自然有,但不准确。
  优秀?华榆肯定优质,但卫音没那么功利。
  说来说去,还是馋她整个人吧。
  有种靠近她,生活就会变好的疯狂直觉。
  慕强趋光是人之本能。
  卫音用质朴的语言从住院的第一天夸到早上出门前,夸得华榆天上有地下无。
  “主要是她不伤害我,你懂吧,这年头我深度社恐加信息素残疾的弱势人群,混社会感觉不到被伤害,就很牛。”
  “卫女士不用担心我的身体,华医生是个好医生,跟在她身边,我有种前脚休克后脚就能被她人工呼吸……嗯,心肺复苏救回来的赶脚。”
  卫音说得口干舌燥,叭叭两小时,起身运动几下转了一圈,又回来继续叭叭。
  她带着午饭,干脆在墓前吃了。
  头顶一只小鸟飞过,在卫音前面留下一滩排洩物。
  卫音用脚填土,嘆气:“老妈你别赶我,住挺远的,难得来一次,你得多陪陪我。”
  天空飘来几朵乌云,从早上开始一直不放晴的天气终于阴了。
  卫音抬头瞅几眼:“你看,这天气都不热,多适合咱娘俩儿聊天。”
  鸟又飞过,留下几根羽毛。
  “我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卫音边吃边聊,“先把给你买墓地的钱还上,差不多快了,就剩一丢丢。”
  风势陡然变大,卷起地上的沙石。
  卫音嘆气,老谋深算道:“不是我不懂适度消费,墓地是别人买的,我这几年都在还对方的钱,唉。”
  高风怒号,天气越来越阴森。
  卫音看了眼天色,无言道:“不是吧卫女士,这也要说我?反正我记不清了,应该是没钱买墓地把你一直放在殡仪馆,后来有人帮我掏钱买了,还把你移过来…嗯,没经过我允许,大概是为了惊喜?”
  “殡仪馆为什么不经我允许就动你?建议卫女士去找他们算账,这就是权/势的暗箱操作了。”
  “为啥要还钱?日记没写,但我就是要还,一种莫名的执念。就好像吧,心头的一块石头,早日还完,我早点轻松…我好像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惜都忘了。”
  山中水汽充足,预报的夜雨提前落下,卫音背靠石碑,几滴雨水落在她脸上。
  “完了,真下雨了。”
  卫音连忙躲进旁边的小亭子,前脚进,后脚雨势骤然变大,瓢泼而下。
  天地笼盖,噼啪乱作,天际一声锐响,似是凿子锤上天幕,细密的紫色闪电蛛丝般炸开。
  电舞银蛇,狂风怒号,风雨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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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拎走
  卫音呆呆看了片刻:“哇——嘶,好冷!”
  风夹雨,还是巨大的山风,四面通风的小亭子挡不住雨。
  卫音又不敢乱跑,这可是山上,周围都是树,不发誓都怕踩雷。
  联系墓地负责人吧,又不敢打电话,希望负责人能上山搜寻还未下来的她……这不太可能。
  卫音把华榆给的雨伞挡在身前,戴上帽子,蹲在雨伞撑出的小空间裏,打算等雨势小了再下山。
  “叮咚”,手机弹出一条短信。
  短信?快递吗,还是垃圾广告?
  【我是华榆,你在哪裏?】
  卫音一个激灵,华榆在找她?
  卫音下意识以为华榆在催她,哪有保姆早上出门下午还不回去。
  卫音小心翼翼回复:“外面暴雨,雨停我就回去。”
  华榆只发了两个字。
  【地址。】
  卫音说了墓地的位置。
  【你要过来吗?】
  【我没事,正在躲雨。】
  【外面雨很大,不知道市区下没下雨。】
  【注意安全。】
  两分钟后,华榆回复。
  【别发消息,放下手机,我很快就到。】
  卫音默默把手机熄屏,放进包裏,望着外面的雨幕,后知后觉华榆要来接她。
  华榆,开车,下雨,接她,回家。
  关键词在脑海裏串联,炸出火花。
  这裏距离华榆家裏和她的医院都不算近,今天华榆要上班,来接她还得翘了班。
  这样大的雨天,路上开车危险又不方便,华榆却要来接她。
  卫音笑出八颗牙齿,朝着墓碑大声嚷嚷:“老妈,你听见没,我说华榆很好对不对!”
  等待的时间一点点过去。
  漫天雨水彙聚成浓密连绵的白噪音,像极了母亲轻声哼唱的摇篮曲,诉说着旷远无垠的思念。
  也像母亲温柔至极的目光,注视失恃的孩子走她未知的人生路。
  卫音靠在亭柱上睡着了。
  怀裏抱着背包,雨伞被她用背带缠在腰上,风雨未歇,她睡得很安详。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朦胧传来几声“卫音”,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卫音睡得太沉了,意识漂浮在上方,想醒又懒得醒。
  直到雨伞被人解开,带着温度的毛巾落在头上,力度粗鲁揉了两把,卫音睁开眼。
  面前是个穿着红色雨衣的人,透明面罩上面糊了一层水汽,对方抬手摸了一把,露出半张脸。
  “华医生?”
  华榆拉住胳膊将她提起,力气非常大,露出的嘴唇绷成一条线。
  卫音后半身都湿了,亭柱根本挡不住雨水,她整个人被冷雨浸湿,脸色苍白,像一个从水裏拎出来的水鬼。
  华榆脱下雨衣,扔到卫音身上,声音带着凉意:“穿好。”
  雨衣带着水珠拍了卫音一脸,她怔愣两秒,举起来:“华医生,还是你穿吧。”
  华榆把雨衣脱给她,那自己怎么办?
  华榆撑起伞,视线望向外面。
  雨势又大了。
  “穿好,别让我重复第三遍。”今天的华榆格外简洁,这种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开口的样子,令卫音不敢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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