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魔族王宫还是从前的样子,富丽堂皇、雕梁画栋。
她在这裏沉睡了几百年,中间断断续续醒来过,在这座宫殿裏见过许多魔族,也曾和沈长笙说过话。
她对这座宫殿已经很熟悉。
此时再看依然熟悉,只不过不是原来那一种熟悉。
她抬步跨过门槛,伸手轻碰墙壁。
魔族喜欢黑暗厌恶光亮,王宫的色调是暗色的,眼前的墙壁也是黑沉沉一片。
但这面墙壁在千年前的某一夜曾经被数不尽的魔血染为鲜红。
沈戾用手轻碰,隐约能感受到血溅上去的温热。
她向前踏出十几步。
这是一块空地,她闲来无事曾在这裏练过功,对她来说再寻常不过。
然而千年前,她的师尊还不到她一半高那会,曾经站在这裏目睹亲族死绝。
对面则是一袭黑衣、本命剑已毁的夜不忍。
红尘图内看到的一幕幕,隔着千年漫长的光阴,在此时和她眼裏的魔族王宫一一重迭。
沈戾站了很久,而后径直向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万世殿,是魔族王宫内的三殿之一。
幽冥殿用来召见部下议事,黄泉殿是魔尊寝殿,万世殿则是放置着魔族核心秘辛的地方。
这个名字是当年那位魔尊命名的。
万世殿的殿门积灰。
沈戾当了许多年魔尊,没有来过这裏一次。
楼无罄和百裏锐显然也对这地方没什么兴趣。
推开殿门,殿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块石头,深黑一片。
沈戾走上前,能够看到石头上有一道凹槽。
她伸手,魔雾忽现,散去时她手裏多出一块印玺。
灵器黄泉印,魔族魔尊地位的象征。
只认有魔族王族血脉的魔族为主。
也是开启石头机关唯一的钥匙。
石头名为幽冥石,内部封存着魔族古今重要的、传承下来的秘辛。
以前沈戾也知道有这么个地方,知道黄泉印能够打开,但她从来没有来过。
她心裏从不认为自己是真正的魔尊。
她住在这裏,拿着黄泉印,任由楼无罄和百裏锐喊她主上,坐在魔尊的位置上,只是因为这是师尊临死前要求她的。
师尊让她毁掉魔族不灭塔,最好以魔尊之名。
沈戾不知道原因。
师尊已经死了她没法细问,她只知道按照师尊希望的去做就好了。
现在,她将黄泉印放进幽冥石上的凹槽。
严丝合缝。
殿门自动关上,许多密密麻麻的信息一下涌了过来,石头上出现许多古老卷轴。
沈戾一一接受,隐约能够从中窥见千年前的部分往事。
当年夜不忍将那半面邪镜封印进不灭塔不是随随便便封的,那也不是结束。
完整的邪镜危害太大,即便是人族也没法完全镇压住。
人族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邪镜一分为二,蕴含三分邪镜之力的那半块到了不灭塔。
不灭塔是那位魔尊亲自命人修建后题名的,塔裏有她的力量。
夜不忍再施展剑印,借了那力量反过来封印住邪镜,使邪镜之力没法散出。
她在魔族王宫刚被血洗的时间点封印进去,当时的不灭塔前没什么人。
这事没有人知道。
但夜不忍也没有瞒着这件事。
人族的目的不是祸水东引,而是承受不住只能如此。
况且这面邪镜本就出自魔族。
哪怕那位魔尊已死,现在是四百年后的魔族,也没法完全置身事外。
她将这件事告知魔族当时的所有世族,告诉他们不灭塔内有半面邪镜。
虽和他们勉强出自同源,但邪镜之力不认人族还是魔族,会将影响到的生灵统统变为嗜杀没有理智的怪物。
想要不被影响,只能轮流派人镇压、削弱邪镜的力量,如同铁杵磨针一样慢慢地磨,直到将之完全毁去。
蕴含七分邪镜之力的那半块在四方宗地下空间,人族这么多年一直这么做。
但魔族不是。
魔族世族谁也没当一回事。
在魔族王族大部分死亡、剩下的没法修行、王位空悬之后,他们越加兴奋,为争地盘打到头破血流。
流出的血渗入地面。
封在不灭塔裏的邪镜一点点吸收,企图冲破剑印压制。
有世族发现不对劲,便在不灭塔四周布下结界,将之设为魔族禁地,谁也不允许靠近。
这是千年前的事。
沈戾看完后忍不住捏起拳头,一拳砸在石头上。
后来如何幽冥石没有再说。
但她稍微一想就能想到。
千年来魔族世族一直在打,打到大族落魄、小族覆灭,到楼无罄成为左使才稍微收敛。
千年时间,哪怕渗入的血再少,邪镜隔着禁制吸收到的又少了很多,到底日积月累不容小觑。
说不定两块各一半的邪镜还能互相影响、共同壮大。
再说不灭塔成了禁地,沈戾之前还以为魔族是因为知道那位魔尊的事、怨恨魔尊才将不灭塔列为禁地。
结果到头来是因为那半块邪镜。
有世族意识到不对劲。
但即便如此,还是争权夺利的心思占了上风。
其实也正常。
沈戾松了松拳头。
这是魔界,那些世族是魔族,魔原本就如此。
她只是想到那日误入四方宗地下空间看到的,那么多道意激荡,剑、刀、阵、符皆有。
两相对比,衬得魔族越加荒唐,让人无力。
沈戾想到这裏,忽然又想到师尊沈无悠。
黄泉印是师尊给她的,师尊有魔族王族的血脉,轻而易举能打开这块幽冥石。
她现在看到的事,师尊早在几百年前就知道了。
师尊知道了,然后呢?
沈戾一时想到那把名为乱天的扇子,一时是魔族世族求师尊,求她出手毁去不灭塔。
那东西出自当年的魔尊,殿下和她一样是王族血脉,一定会有办法的。求殿下出手!这是温和的世族家主。
要不是当年那位魔尊一意孤行,偏要所有人族都臣服,现在哪有这样的事情?什么魔族王族,只会惹是生非,搅得魔族不得安宁!
这是偏激的世家家主,进而把所有事怪到魔族王族,也就是对面的沈无悠头上。
一句一句,在沈戾脑海裏慢慢清晰起来。
这似乎是少年时的事。
那些世族亲上村庄求师尊。
师尊那时好像没有答应。
后来怎么还是出手了?
沈戾推开殿门,一直走到不灭塔前,边回想边看着眼前的石塔。
她努力想要再回想更多,脑子裏却一阵刺痛。
好痛!
她俯身吐出一口血。
怎么会忽然这么痛?
因为她在不灭塔前受了重伤?
因为她的伤现在还没有完全好?
沈戾捂住脑袋,几步掠回黄泉殿,在床头坐下。
那股刺痛感过于有阴影,她对再次回想以前跟不灭塔有关的事有着本能的排斥。
她摇摇头,缓了一会,余光看到几朵花。
夜归雪送给她的花,原本吸收神器灵泽开得灿烂,此时却有些枯萎了。
这裏是魔界,而花已经是灵花了,和魔格格不入。
再不管,败落也只有几天。
沈戾想了想,从储物空间裏拿出数枚温润晶莹的灵玉,和花放在一起,又抬手结了个罩子,隔绝魔界气息的影响。
这也只是稍稍延后了花的存活时间而已。
沈戾做完这一切,又觉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她不是爱花之人,为何会对面前的花如此爱惜?
为何呢?
她心裏是知道答案的。
红尘图回溯已经结束了,她已经不在红尘图内,那股感觉没法再影响到她了。
可她还是想着夜归雪。
想见她。
但夜归雪不喜欢她。
夜归雪说,她不会再跟魔族扯上关系。
因为当年负她之人是魔族,也因为从千年前开始,人族和魔族就有着深沉难以跨越的阻隔了。
*
之前在这裏的仙门修士,还有、咳,那位玄光仙尊呢?
他们?他们昨天还是前天已经离开了。
前天、昨天。只差一两天。
沈戾有些懊恼地揪下路边一朵花。
早知道她还是很想夜归雪,想到忍不住要见面,她就该早几天来了。
现在夜归雪已经离开了。
她上前几步,隐约还能看到之前盘膝坐在这裏的夜归雪。
夜归雪去哪裏了?
红尘图之前她在望月楼。
那时夜归雪是特意为她而来的。还她在四方宗地下空间刺她那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