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得益于当时的政策,温煦白是独生女,承担了家裏全部的期望。
  第一个提出来移民的人是她的奶奶。她从年轻时下过乡的知青好友那裏得知,江东省高考是地狱难度,而大洋彼岸的a国随随便便谁都能上大学,只要有钱。
  温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孙女温煦白理应享受最好的教育。
  于是,在老太太的主张下,14岁的温煦白跟着爸妈以投资移民的方式来到了texara州。
  从一线城市来到异国的大农村,温煦白的心情很难说平静。
  烈日几乎要把地面烤到开裂,温煦白站在广阔的牧场中央,双手自然地垂落,她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缓慢踱步的牛群。热浪扑面袭来,空气中混着干草、泥土和牛粪的味道。
  她的父母就站在她的身边,略显笨拙地拿着笔记本,皱着眉头看着地契和牧场规划图。移民过来一切都变得陌生,她爸爸的英文断断续续,妈妈也只能用简单的词彙和手势来比划。
  温煦白是唯一的翻译。
  从政府的政策到法律法规的规定,再到拖拉机买什么型号、青草如何变成青贮饲料、干草青贮饲料桔梗怎么配比成完全混合饲料、牛奶卖去哪裏,飓风来袭的大致时间与防治还有各种各样保险……
  一切的事情都是温煦白在处理,她沉默却异常得可靠。
  太阳炙烤在她并不宽厚的肩膀上,牛群就像是一片懒洋洋的热浪,它们低着头吃草,偶尔抬起头来瞪一眼温煦白。
  在这片辽阔的牧场上,温煦白度过了自己的青少年时期。
  没有人在看到她这张白皙的脸时会猜到她是农场主的女儿,她对农场的生活处理得游刃有余,可她本性并不喜欢农场的生活。
  太安静了。
  她渴望走向更广阔的舞臺,拥有更快节奏的生活。所以她去了大城市读大学,进入了ogilvy实习。
  但她的父母从来没有放弃让她继承家族农场,甚至时不时会给已经很忙碌的她找点麻烦事情做。不是管理农场的工人就是更换国内的生石灰供应商,温煦白知道,她得处理好这些才有自由的权利。
  她把一切做的都很好,是所有人都挑不出错的好。就因为她能够满足家裏的一切要求,所以家裏总是会在她能力范围内寻求她的支持与帮助,催婚更是随着她年岁渐长变得异常猛烈。
  烦不胜烦的温煦白只想逃离,可她没想到和奶奶坦白了自己对男人不感兴趣后,奶奶并没有意外,反而提出希望她能够和她好友的孙女接触的要求。
  “小白,这个小姑娘人长得很漂亮的,你们可以接触了解一下。”硬骨头一辈子的老太太第一次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和她说话,“如果成不了,你就当多了个朋友,好吗?”
  奶奶是在和她商量,温煦白有拒绝的空间。
  可她想到了爸爸明裏暗裏催着她相亲,想到了妈妈不断抱着小羊说想要个孙子,想到了公司裏同事们明裏暗裏说自己不近人情。
  她犹豫了。
  “小白,她外婆是奶奶一辈子的朋友。没有她,我们家还在村裏养鸭子呢。你喜欢女人,奶奶没意见。可她胰腺癌晚期,活不了多久了,她就这么一个孙女,无依无靠的。你就当帮奶奶一个忙,好不好?”
  温煦白静默良久。
  她看着照片裏那个漂亮却显得瘦弱的女生,心底泛起一种奇怪的责任感。
  于是,她一步到位告知奶奶自己要和对方结婚,前提是对方要帮着瞒着爸妈。奶奶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一步,想要制止,却又惊觉温煦白是在满足她的愿望。
  照顾孤女应该和照顾农场裏面失去妈妈的小牛小羊一样吧?
  温煦白是抱着这样的念头答应的。
  只是她没想到,她的结婚对象远没有她想象中的可怜。她不仅不可怜,甚至有些可恶。
  在她答应这场婚约后没有多久,她的工作邮箱就收到了对方律师发来的信函。虽然在互联网上找到温煦白的联系方式并不困难,可就这样贸然被对方团队的人找上门来,温煦白还是少见地有些恼怒。
  双方律师就婚前协议商定了许久许久,才将这份协议交付出来。不得不说,在双方团队的努力下,这份协议完全保障了她们两个人的财产和权利。其中核心条款涵盖了婚前财产独立、婚后收入和资产独立、离婚财产条款、债务和责任划分、职业和事业独立甚至包括了
  舆论及行为约束。
  可以说方方面面都被顾及到了。
  温煦白的那点恼怒因为对方的周到而被巧妙地抚平,就在她以为这场婚姻注定无波澜时,签约当天她又被小小地气到了。
  会议室内灯光明亮得几乎刺眼,长桌上摊开了厚厚的文件,温煦白特意飞到了邺城来签约,可她的对面哪有对方的身影?有的只是对方的律师团。
  结婚在即,她甚至不配见到自己的结婚对象一面。
  温煦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笔直的脊背像外面的电线杆,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稍稍展露了些自己的不快。
  律师将文件整齐地摆开,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而专业,要她再次确认裏面的每一条。温煦白平静的目光扫过合同条款,她拿起笔,刚要签约就想到对方没来,她签字算怎么回事。
  于是,她收起了笔。声音淡到冷,开口:“电子签署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她站起了身,拉直了自己的西装,走出会议室。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撒进律师事务所内,金光照在她的身上,她抬眸看着这一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邺城。
  不被期待的婚姻就不应该浪费时间。
  回到a国后的第二天,她的律师团再次将文件发了过来,她不做她想,公事公办地将文件转发给了对方。
  这次对方倒是配合,很快地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温煦白从来不是个坏脾气的人,她虽然恼怒,但在看到对方漂亮的签名后,那点恼怒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她签好自己的名字后,回复了对方注册的时间与私人号码。
  既然马上就要注册了,那还是得要有人踏出那一步的,总不能都成为了妻妻后还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吧,那实在也太过分了。
  注册的那天,温煦白一大早就醒了过来。她的心情远比想象中要激动,她本来打算穿得随便一些,可想到奶奶的嘱托以及奶奶口中对方身世的可怜,她就脱下了身上的白色t恤,转而换上了白色衬衫,穿上了才被裁缝交付的新的西装,并且戴上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块手表。
  结婚就是要有结婚的样子的。
  开车来到对方下榻的酒店时,才早上9点20分,距离她们约定好的时间还有1小时10分钟。
  那天veyras city的阳光耀眼到近乎残忍。
  温煦白就站在酒店的楼下,修长的身影落在街道地面上,烈日将她的影子切割成清晰的一块块。手腕上的手表显示已经超出约定时间48分钟,手裏的手机屏幕也被她点亮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对方的身影和消息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烈日下的veyras city简直要把人烤化,也几乎点燃她沉静面容下的火气。她抬头望着酒店的大门,黑色墨镜下的眼神专注而带了点疑惑。
  难道对方逃婚了?
  温煦白不由地这样想。她本应该走的,可她却仍选择等在原地。因为心裏好像总有个声音在提醒她,再等等,再等等。
  终于,在7分钟后,她看到了一个人走出了酒店。
  她只看过结婚对象的一张素颜照片,可没来由的,她知道,这个走出酒店的人就是她的结婚对象。
  她的出现让周遭的一切被降低了饱和度,明亮的世界裏面她是最耀眼的存在。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利落完美的曲线,她只穿着最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步伐干脆而急促地向外走来。
  她就这样出现在了温煦白的眼前,夺走了所有的光彩。
  在看到对方的面容时,温煦白呼吸一窒。
  原来辛年真的是那个辛年。是那个在c国内久负盛名的三金影后,是那个明艳、克制、完美的女人。温煦白曾在公司的广告组看过指定她的品牌策划,曾在机场大屏上看到过她充满魅力的模样,甚至在来veyras city的飞机上她所看的电影女主演都是她。
  从业以来她不是没见过漂亮的模特,标致的女演员。可没有一个人给她的冲击如此大,照片和影像裏的美艳不足以来形容看到辛年的这一瞬间。
  这是种“陌生又熟悉”的错觉,像是曾经以为完全不可能有交集的一个人,骤然闯入了她的世界。
  温煦白僵立在原地,喉咙发紧,心口像是被人猛地撞了一下。她本就不是善谈的人,在此刻更是完全不知应该说什么。
  辛年走到了她的跟前,黝黑的双眸直直地看着她。而后,她露出笑容来,四目相对的剎那,温煦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传入了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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