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商今樾紧攥了手裏的手机,强压着自己的思绪,转头看向商秀年:“奶奶想要我什么样子。”
  少女的眼眶红了,在苍白的面色裏格外刺眼。
  商今樾定定的注视着商秀年,漆黑的瞳子看不到脆弱,反而像是一头被锁着链子的狮子。
  “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还是一个完美继承爸爸遗志的好女儿,又或者是延续您意志的商家主人?”
  这样的问题由一个处于叛逆期的孩子问出口,也还是符合她的年龄。
  可商今樾的叛逆期又实在来的太晚。
  很长一段时间,或者是在问出这句话前,商今樾都是谨言慎行,从不把自己的想法剖给别人。
  她从不对人敞开心扉,这样的问题跟只会存在在她心裏,当做考证的依据。
  可她今天就想问问清楚。
  她到底算什么。
  商秀年听到商今樾近似质问的疑惑,表情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我这些年教你养你,还错了是吗?”
  “我很感激奶奶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商今樾说的是真心话。
  没有商秀年,她不会有能力继承商家。
  上一世,她跟时岫也不会有羁绊和未来。
  可这几天发生的事,让商今樾感觉到自己从小接受的教育跟自己的真心产生了巨大的扭曲。
  而她正为此痛苦不已。
  “那你有什么好不满的。”商秀年反问,看着商今樾的眼神,只觉得她幼稚。
  “你生在这样的家裏,婚姻的选择从来都不在你自己的手上,你的结婚对象一定是能跟你互相成就的。大家各取所需,都不需要摆在明面上。你不要告诉我,这样的觉悟你还没有过。”
  “我知道。”
  商今樾当然知道。
  在遇到时岫前,她从没对自己未来的伴侣有所肖想。
  可偏偏她遇到了时岫。
  这个人咋咋呼呼的闯进了她的世界,每天都能说那么多话,看到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听这个人说这些东西,可她就是有耐心看完她发的所有东西。
  她就是能记住这个人想去的地方,给她做出相应的规划,然后算不上情愿的,跟她一起去。
  所以,当商秀年表示她也很喜欢时岫,想要看自己的孙女跟时岫结为连理的时候,商今樾别提有多高兴了。
  可为什么到头来,这也是一场在商秀年谋算中的婚姻。
  她要时家兑换的不是商业财富,而是比这还要珍贵的东西。
  时岫的心。
  “你真的知道吗?那你是怎么天真的以为,时岫是跟你是门当户对的呢?”
  “既然时家想把女儿塞进来,你觉得我会不让他们付出点什么吗?”
  商秀年看着商今樾,将这些都点明了给她。
  可这一次商今樾并不想试着理解奶奶的理念。
  她有她自己的想法:“这样不公平。”
  “小樾,这个家还没到你来说公平的时候。”商秀年淡声提醒商今樾,“你只是继承人。”
  “我可以不当这个继承人。”商今樾却表示。
  她冷淡的眸子裏透着纯粹,好像下定了多狠的决心。
  商秀年登时大怒:“小樾!难道你要放弃商家,放弃你爸爸的心血吗?你对得起你爸爸吗?”
  这些年,每当商今樾有什么叛逆心。
  商秀年就会拿出商亲民来,一遍一遍的跟商今樾复述,她的父亲是怎么救下她和母亲,是怎么失去生命的。
  商今樾失去了那场沉船事故的记忆,每次听到商秀年说起,总会心理恐惧。
  那天的大雨透过文字,冰冷的朝她泼来,往骨子裏渗透,让她控制不住的掉眼泪。
  商今樾并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只是可以肯定,她不是在哭她的爸爸。
  在成熟的孩童也不会掩饰恐惧,可商秀年就像是看不到一样,一遍又一遍的提起。
  直到抵触不起作用,商今樾变得麻木,商秀年如愿以偿的将这件事给小商今樾灌输为“愧疚”,逼迫她继承她的意志。
  十七岁的商今樾对这件事麻木的顺从。
  二十七岁的商今樾脱离这场控制已久,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天大的陷阱。
  沉默了一下,商今樾对商秀年说:“所以奶奶,您也知道大伯不堪重用,姑姑又不在集团核心。没有我牵制大伯,商家这些年的辉煌,不只是爸爸的心血,都会毁在大伯手裏,对吗?”
  少女的声音坚定,素日裏对着外人的冷淡刺向了商秀年。
  商秀年看着这个被她亲手养大的孩子,还真被她这一针见血的挑明架住了。
  事态有些失控。
  商秀年发现商今樾生出了无所畏惧。
  反倒反将她一军。
  “奶奶,我会对得起爸爸,我也希望奶奶能给我选择的权利。”商今樾说的认真,看向商秀年的眼睛也收敛了几分戾气。
  “就是没有跟人联姻的助力,我依旧能经营好商家。”
  商今樾知道自己上一世做得了。
  这是一世她依旧可以。
  可商秀年不知道。
  她也没看到过商今樾手下的商氏集团。
  她有她的想法。
  她对商今樾现在的行为很不满意。
  失控的孩子需要紧一紧链子。
  商秀年平和下来,对商今樾反问:“小樾,你就这么确定你对时岫的感情吗?”
  商今樾看着突然转移话题的商秀年,条件反射的神色紧绷。
  “你是我养大的孩子,我给你什么,没给过你什么,我比你清楚。”商秀年握握商今樾的手,拉着她重新坐回了床上,“可能在处理集团事物,跟人谈判上你的确很优秀,事事精通,但有一样,你没有。”
  商秀年苍老的手包裹着商今樾纤细的手指,世事经历的差距在此刻具象化。
  于是商今樾看着奶奶,亲耳听到商秀年给她判的死刑:“你不懂什么是爱。”
  商今樾看着商秀年的瞳子微微放大。
  “你还记得小时候那只受伤的鸟吗?”
  “你把它治好后,发生了什么?”
  商秀年问道,将一段陈旧的故事在商今樾脑中唤醒。
  “小鸟想要飞出去,可你只是给它换了一个更大的笼子。我问你你为什么这样做,你跟我说你爱它,但你有想过它为什么想飞走吗?”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不吃不喝,无论你给它换怎样昂贵的饲料,它都不吃一口,直到虚弱饿死吗?”
  时间好像彙聚在商秀年的口中,缓缓的包裹住商今樾。
  商今樾想起了她养过的那只小鸟,想起了它死去时的样子。
  清晨的阳光包裹在它的身上,它身上的羽毛早就不再光鲜亮丽,就好像是那日所有光束打进那臺电梯,包裹在时岫身上的样子。
  商今樾也被包裹住,快要不能呼吸。
  而对商秀年来说,这个故事只是一道很简单的证明题。
  她抚摸着商今樾细腻精致的脸,像是在看她最得意的作品,挑明了告诉商今樾:“小樾,你根本不会爱一个人。”
  没有什么比最亲近的人告诉你事实真相,还要令人难受的了。
  现实好像比商今樾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要残酷。
  她抱着的希望被一点点削弱,好像到现在,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就是这样的她。
  还有资格去爱时岫吗?
  商今樾不知道。
  可她还想挣扎:“我可以学。”
  她不是谁的傀儡。
  “你要学给谁看呢?”商秀年反问。
  她眉目带着轻盈的胜利感,问商今樾:“时家那个小丫头,不是已经对你不感兴趣了吗?”
  “……”
  布料摩擦而过,发出一阵细微而急促的声音。
  商今樾登时握紧了床单。
  “小樾,不要做一些自我感动的戏码,这很浪费时间。”商秀年紧了紧手裏无形的锁链,看着还在自己控制中的孩子,很是满意。
  “你的腿现在哪裏都去不了了,中秋家宴快到了,这几天就在家好好养病,奶奶不会为难时家那个小丫头的。”
  所谓的打一巴掌给甜枣,商秀年承诺给商今樾。
  也像是一种威胁。
  “我还是很喜欢时家那个小丫头的,起码她比你识趣,撞了南墙会回头。”
  商秀年淡声,眼睛裏一如既往的是对时岫欣赏。
  就跟上一世一样。
  好像无论怎样,这时的时岫都会得到大家的喜欢。
  她做自己做的纯粹,好像永远都不会熄灭的太阳。
  商今樾静静的坐在房间裏,想:时岫也不是撞了南墙就会回头。
  她也没有那么识趣。
  她曾经是那样撞得头破血流,不知悔改,义无反顾的爱着自己。
  曾经啊……
  “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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