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习惯坚持得太久就被当成了义务。
  可凭什么呢?
  冯新阳说的没错,人是平等的。
  时岫不想跟商今樾过多牵扯,只回了商今樾开头的问题,就要挂掉电话:“不用担心,我的脚伤我自己可以处理好。我还有事要忙,没别的事就挂了。”
  “汪!汪!……”
  而就在这个时候,商今樾那边传来了小狗的叫声。
  就像她们这通不在时岫计划内的电话,一只白乎乎的团子也突然闯入了镜头。
  它跳上商今樾的腿,蓬松的绒毛被打理的油光水滑,黑溜溜的眼睛像葡萄。
  名字也是葡萄。
  这是商今樾养的西高地。
  过去这只小狗很亲时岫,时岫每次去商家,它都要过来找她玩。时岫也特别喜欢它,每次都给它带好吃的。
  只可惜,葡萄在时岫跟商今樾结婚的第一年就死了。
  它没有生病,只是生命走到了尽头,自然死去。
  像这样的小型犬能活到二十岁,已经很难得了。
  要说葡萄有什么遗憾,大概是它在临走的时候,没能等到商今樾回家。
  那天葡萄生命迹象已经很弱了,吃力的喘息带着它小小的身躯上下起伏。
  时岫知道它一直撑着不肯离开是想见谁,所以给商今樾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
  可她怎么也都打不通。
  最后还是小陈回复了她,说商今樾在跟一位重要人物吃饭,无法抽身。
  当时的时岫并不明白,有什么事比见葡萄最后一面还重要。
  小狗微弱的生命在她指间流逝,时岫看着时钟,一秒一秒的在数商今樾回家的时间。
  可天不遂人愿,葡萄闭眼的前一秒,商今樾才姗姗来迟的回了家。
  冬日裏铺满了寒气,商今樾风尘仆仆。
  时岫看到了商今樾红了的眼眶,可抱歉来得太迟,甚至她本可以不必抱歉。
  时岫到现在也不知道葡萄在闭眼的那一瞬有没有看到主人回家的灯光。
  只是她突然觉得,她跟葡萄其实是一样。
  都是被商今樾排在生命最后一位,随时都要为她的任何突发事件让位的存在。
  葡萄,你要是知道你的主人这样对你,你还会爱她吗?
  时岫看着趴在主人怀裏疯狂摇尾巴的小狗,冰冷的眼神慢慢多了许多情绪。
  商今樾在视频对面看得清楚,将这些归结于“久别重逢”。
  少女难得在冷漠的眼睛裏流露出温柔,抚着葡萄的脑袋,对镜头那边的人做起了欲擒故纵的把戏:“既然你还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
  商今樾刻意没有提葡萄,小狗雪白柔软的尾巴被她的手指挑着,打在镜头裏。
  她想时岫是不会拒绝的,葡萄离开她这么久了,她肯定很想和它……
  “好。”
  时岫不想。
  犹豫都不带犹豫的挂掉了电话。
  退出通话界面的屏幕明亮刺眼,倒映着的商今樾愣住的表情。
  她定定的看着她跟时岫的聊天界面,整个人前所未有的难堪。
  夜风透着温和,徐徐从敞开的窗户吹落在桌臺。
  那被压在手机下的书页哗 哗响着,一页页割过商今樾的手指。
  也不知道哪一页足够锋利,竟将商今樾的小指划破了。
  疼痛沿着这道伤口密密麻麻的朝她身体钻去,一个劲儿的提醒她现实与臆想的区别。
  可那是她的臆想吗?
  她们是曾经那样真切的拥抱着彼此,时岫一笑起来就灿烂无比的眼裏都是自己。
  闷沉的夜将她们的发丝打湿,她可以尽情抚摸她的脸颊、脖颈,长指跋山涉水,她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时岫一遍遍的说,商今樾一遍遍的听:
  “我爱你。”
  可为什么现在不说了。
  视线裏的那道红印愈发突兀,商今樾突然想起了离婚协议书上的那道血痕。
  那是时岫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细细小小的,都不易被人察觉。
  她就那么想离开她,连更换纸张重新打印印一份都不愿意。
  鲜血淋漓的送给她一场离别。
  在商今樾放在柚子胸针的卡片背后,时岫也写下了一行字:
  宇宙尽头。
  这是年前商今樾回国,跟时岫在家裏看的一部纪录片。
  裏面有一句话她很喜欢,时岫却不懂:“our sun bes a white dwarf - a hot,dense,shrunken stellar corpse.(太阳将变成白矮星,一具又烫又致密的尸体。)”
  商今樾想,现在时岫大概懂了。
  她告诉自己,她就是那颗太阳。
  用文字。
  用行动。
  矛盾是从她们两个内裏起的,有没有那枚柚子胸针都没差。
  它不过是多消耗了一次太阳的能量。
  在她不以为意的时候,用掉了最后一份。
  为什么会这样。
  商今樾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窗外闪烁的星星刺得她眼睫颤动。
  直到葡萄扒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的舔舐过她的脸颊。
  一滴水渍掉在小狗蓬松的绒毛,砸出一个浅浅的小窝。
  商今樾后知后觉。
  她好像哭了。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先一步察觉出她与时岫之间出了问题。
  夜风忽的涌进来一阵,吹得人心口空洞洞的在响。
  商今樾弓起了自己的身体,迟滞的痛苦让她觉得难以喘息。
  第8章
  翌日,晴空万裏。
  耸立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流,步履匆匆的人们组成了这座城市。
  “年轻就好啊。”
  时岫从床上爬起来,伸着懒腰下了楼,昨天还悬着不敢用力的脚现在已经能落地走了。
  十七岁的身体有自己的生物钟,不用闹钟就可以自然醒。
  而且醒来神清气爽,叫人心情也好不少,仿佛昨天临睡前的难受也不存在了。
  时岫对新生活的开始充满了期待,跃跃欲试。
  从楼上下来,一眼就能看到餐厅。
  餐桌上有阿姨做的早餐,一式两份,是很简单的三明治。
  看来家裏大人应该是去出差了,今天应该不会回来。
  她那个继妹应该是回来了,玄关还放着她的制服鞋,生硬的区分着跟时岫空间。
  貌合神离。
  这个家还是时岫熟悉的样子。
  “最好什么都不要改变,最好什么都是过去的样子。”
  时岫叼着三明治,坐在换鞋凳上如是想到。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变了,对没有希望的事情提不起一丝兴趣,也不再想要改变它。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已经试过了。
  时岫沉沉的吐了口气,思绪不受控制,七拐八绕的的让她又想起了那些事情。
  她忽的又有些喘不过气来,猛地站起身来,朝屋外走去。
  清晨的风掀过少女的长发,吹得人寒津津的。
  可荷尔蒙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存在,上一秒时岫还思绪低落着,出门的瞬间就又充满了活力。
  她想她什么都不用改变。
  重生一次,她只要做好她自己就可以了。
  为自己而活。
  没什么能难倒她的!
  “……靠北。”
  时岫看着郭潇布置下来的数学作业,一头栽在了桌子上。
  杀了她吧。
  她刚搞懂一元二次方程是怎么一回事,二次函数就来了。
  真是一点喘息的空隙都不给啊。
  “喜报!体育老师说下节课上体育!”
  就在这时,体委从教室前门冲了进来,兴奋的跟大家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班裏刚刚还死气沉沉的氛围瞬间消失,有几个还返祖了似的,嗷嗷的从班裏叫到班外。
  时岫也感觉好像松了一口气,她终于不用面对这该死的数学公式。
  白厚的云沉甸甸的飘到窗前,好像在温柔的跟她招手,示意她拥抱自由。
  时岫立刻放下笔,健步如飞的走了出去,一点也不见崴脚的样子。
  那被她冷落的习题册孤独的摆在桌子上,蓦然被一只手翻了开来。
  那手停在大批标红的题目上,过了很久才翻过下一页,不动声色的,好像在记着什么。
  几尽无人的教室响着缓慢的书页翻动声,没人会在意,只觉得不过是一阵忽快忽慢的风。
  直到一道声音从教室后排传来:
  “商今樾,不去上体育课吗?”
  没做过这种事情,商今樾有些不熟练,噌得将自己的手收到了背后。
  她眼神慌乱又平静,对门口的女生点了点头:“这就去。”
  “一起?”女生邀请。
  商今樾不是很喜欢跟人接触,习惯摇头:“你先走吧。”
  女生有些失落,但还是一个人走了。
  商今樾有条不紊的收起自己并不道德的窥探,四下安静裏,好像听到了时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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