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下一秒就会把她喊醒,狰狞的掐住她的脸,痛斥她的天赋赶不上自己一点,一而再的强调,她是江家的女儿,什么都要拔尖,什么都要学的出色。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很长,长到小江念渝觉得这就是她的一辈子了。
  但它也很短。
  余月的酗酒越来越严重,弹不了钢琴,没有人再来邀请她演出。
  江念渝放学回家就看到几个不认识的阿姨表情严肃,说要把她带走。
  那天江念渝流了好多的眼泪,妈妈也是。
  她们站在收容所的门口,妈妈的眼泪淌进了她的脖颈,彙成鲜红的河流。
  2074年的夏天,江念渝失去了她的妈妈余月。
  却在殡仪馆看到了她的爸爸。
  那是一个陌生,却又不是完全不认识的男人。
  江念渝躲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裏,看到过很多次妈妈抱着他的照片,数不尽的流泪。
  这个男人叫江念渝暂时住到家裏去。
  但她在那个家,被故意弄丢过两次,关在储物间一次,吃到过敏的食物差点休克。
  甚至还在昏迷的时候,听到江司晴的妈妈司毓婷颤抖的跟司老太太说:“我就是看不得江念渝的脸啊!妈,你知不知道,我一看到她就会想起你把那个贱人推下楼的事……”
  从医院出来,江衔云对江念渝说不尽的抱歉,却又拿不出实际行动。
  江念渝默然握着他的手,表示没关系,她不怪姐姐,也不怪司阿姨,极尽乖巧体恤。
  她明白,吵闹换不来父亲的怜惜。
  她不要暂时住在江家,她要永远住在那个家。
  这是妈妈过去无数次掐着她的脸,让她不可以忘记的话。
  2075年新年,江念渝顺利成了江家承认的大女儿,司老太太在臺下看着这张跟余月相似的脸,面色沉郁。
  2082年夏,江念渝远赴海外求学,在那裏组建起自己的团队。
  2088年秋,江念渝毕业归国,将自己创办的投资公司做敲门砖献给江衔云,成了江氏集团拼图的一块。
  2090年冬,江念渝吞掉司家安插在江家的某个分支,跻身董事会,磨刀直指司老太太。
  ……
  “小姑娘,你太心急。”
  司老太太胜利者的笑就印在江念渝眼前,她花白的头发远比火光刺眼。
  爆炸腾的一下穿透幻觉中司老太太的脸,灼热狰狞的朝江念渝冲来。
  “知——!!”
  蝉鸣的声音穿过玻璃,尖锐的刺进江念渝的耳膜。
  她被梦中的火焰灼到,兀的睁开了眼睛。
  没有爆炸,没有杀手追逐。
  淡淡的消毒水味透着夏日裏难得的清凉,拂去江念渝额头贴满的热意。
  一点点将她刚刚恢复的记忆冷却,凝固。
  “你醒了?”
  虞清的脸挤了进来,关切的眼神同江念渝前二十六年的经历截然相反。
  江念渝的眼睛裏有些茫然,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跟虞清相处。
  只是她的身体截然相反,违逆不了的生理反应叫她对虞清的靠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有没有感觉那裏不舒服?”
  熟悉的关心从耳边传来,虞清认真的询问着江念渝的感受。
  “你刚刚受刺激突发发热期了,护士小姐跟给你注射了抑制剂。”
  吐息乘着虞清说话的声音施施然落下,那温吞却又干净的味道蹭着江念渝的鼻尖。
  她的腺体在欢迎这个味道,让她也找回着跟虞清相处的感觉:“阿清……”
  “怎么了?”虞清闪着双眼睛应声。
  江念渝张张口,她迫不及待的想告诉虞清自己恢复了记忆。
  她想她们应该亲密无间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关于她的事情,关于她跟司老太太的恩怨,甚至于江家的事情,都太危险了。
  她不想让虞清知晓,她得保护好她。
  “我……想起了妈妈的事情。”江念渝垂了下眼睫,轻声跟虞清讲起她能告诉她的故事。
  虞清诧异,没想到江念渝居然恢复了一部分记忆。
  但想想也是,亲眼目睹有人跳楼这种刺激,的确容易让人恢复记忆。
  “我妈妈也是跳楼去世的。”江念渝又道。
  虞清目光一滞,瞬间觉得自己刚才心裏想的有些地狱了。
  到底该有怎样一颗强大的心脏,才能直面母亲离世的场景。
  “我妈妈跟爸爸是彼此的初恋,但爸爸大学毕业的时候为了前程,和富家小姐家族联姻,抛弃了我妈妈。”
  “可妈妈那时已经怀孕了,她舍不得我,把我生了下来。”
  窗外阳光明媚,却没有一缕光亮能洒进江念渝的眼睛。
  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妈妈没有生下来,也就不是跟司老太太有所牵扯,也就不会被人害死。
  江念渝说着,声音变得没有一开始时清晰。
  她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虞清,只是突然这么多事情涌进她的脑海,她心口发闷。
  而虞清恰巧,就坐在她身旁。
  她倾斜着一把伞把自己与滂沱的雨水划分开,从那以后的每一天,江念渝都觉得自己过的比过去这些年都要快乐。
  能与之相比的,也只有她的妈妈还没有酗酒成瘾前的日子。
  “后来她精神一直不太好,就跳楼死掉了。”
  这转折太突兀,虞清还等着江念渝跟她分享她过去跟妈妈相处的美好生活。
  却没想到她一下变成了失去母亲的孤儿。
  余月的死令虞清感到突然,江念渝也一样。
  正如江司晴说的那样,余月是死在了江司晴的外婆家。
  在那个她明明答应了自己,明天就回来接自己的晚上。
  从那天起,江念渝都好像没有了明天。
  她被收容所的小孩没来由的欺负,到了江家还要看夫人小姐的脸色。
  明天对她来说什么样子,她再也想象不出来了。
  “没事儿,妈妈一定正在天上守护着你呢,不要害怕。”
  忽的,一道温柔的怀抱将江念渝搂住。
  虞清的声音裏满是心疼,抱着江念渝,揉揉她的脑袋。
  说实话,过去江念渝是很讨厌这样的感觉的。
  她不喜欢与人接触,更不喜欢别人的怜悯。
  只是虞清的怀抱好像是那个例外,让她留恋沦陷。
  但也不安。
  病房很安静,江念渝又一次想起了刚才的那通电话。
  她想如果虞清真的看到了自己的真面目,也不要等她来揭穿自己,干脆自己揭穿自己好了:“那个小女孩呢?”
  听到这个名字虞清就直皱眉头,没好气的表示:“被我狠狠的骂了一顿,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样的答案完全是江念渝意料之外的。
  她诧异的看着虞清,就见这人掐腰昂首,一幅正义凛然的样子:“她以为她装可怜扮柔弱,我就能被她骗到了,切。”
  “以后有什么担心的,你就来直接问我,别听被人胡说,我还能不告诉你实话吗?”
  “也怪我,没想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能有如此心机,你说我一个beta,有什么好图的。”
  ……
  听着虞清的话,江念渝默默攥住了手边的床褥。
  她也是十来岁去了江家。
  她也是靠装可怜扮柔弱,博取了江衔云最初的怜爱。
  不知道哪裏来的在乎,江念渝轻声问道:“……阿清,很讨厌这样吗?”
  虞清吐槽的话登时剎住。
  她看着江念渝垂落的眼睫,察觉到自己刚刚说的“装可怜扮柔弱”有点扫射到她,立刻表示:“这要看动机的嘛。”
  “世界上并不是非黑即白,我讨厌装可怜,我也不讨厌装可怜。”
  “而且——”
  这么说着虞清就拖着长音,将自己的脑袋探到江念渝跟前。
  反正偏袒也不是第一次了,这次就算当着本人的面,虞清也说的纯熟:“如果那个人跟我关系好呢,不管黑还是白,我都会无条件的偏袒她。”
  虞清笑得得意又狡黠,好像明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却依旧一意孤行。
  午后的南城到处都是燥热,太阳晒得人晃神,连带着心跳都加速了。
  过去她做什么都是有条件的,用乖巧换取妈妈的关心,用可怜博取江衔云的怜爱,用一骑绝尘的成绩换来江衔云松口允许她进入公司的承诺,用不断制造的价值聚集起一个对她忠心耿耿的团队。
  可这一刻,她明明在失忆的时候暴露出最糟糕的自己
  这个人却没有条件,不需要她费心力,甚至到现在她都不清楚那个小女孩究竟说了什么,就选择了偏袒。
  这是江念渝过去从来没感觉到的。
  她心口一颗死寂的心正在慢慢跳动起来。
  似乎是因为从来没有触碰过,即使是虚无缥缈的太阳,也甘愿不计后果的追逐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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