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因为担心而追出来的鹤小漪看到他这副样子,是真的有些被吓到了。
但她其实隐约知道杰里逊在想什么,于是她并没有去劝慰或是阻止,只是坐在杰里逊身边,一边看着天幕直播上,自己弟弟的表现,一边抽完了一支又一支烟。
她抽的不是静烟,而是传统的香烟。这其实违反了基地的规章制度,但是无人发现,无人在意。
等到比赛终了,天幕上的一切都归于平静,她这才抬手拍了拍杰里逊颤抖的脊背:“你好点了吗?陪我去买点酒吧。”
第90章 弥合
……
宿舍内,面对着鹤小漪的关心,杰里逊捏着手中的易拉罐,片刻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缓缓开口:“我其实撒过一个谎,我说我从来不看那些英雄电影,其实是假的。我小时候,很喜欢看。我曾经真的想当一个英雄。我参军也是怀揣着一个英雄梦,我是真的以为我在执行正义,为国争光,为那些被‘拯救’的地区带来民主和自由。”
“可是后来……”杰里逊灰蓝色的眼睛里像是起了浓稠的雾,“我就想着石油。因为某种程度上,找到石油就代表着完成任务。完成任务就代表着可以回家了。”
“对于一个自诩正义的人来说,是很难承认自己是侵略者的。但在我意识到后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为我的罪行忏悔。只是我需要工作来养家,退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只能执行命令。”
“在接到前往冰岛的调令时,有不少人其实是不情愿的。大家都在部队里或高或低的有了军衔,好不容易从列兵熬出来了。但我却很高兴,我终于能从内心的煎熬里解脱出来了,我以为神终于宽恕了我的罪行。”
“但是后来,地球所有权争夺赛开始了。我的心里其实是有些遗憾的,我想,神依旧没能宽恕我,但是他至少给了我赎罪的机会——这一次我是真的在为守护整个世界而战斗,我站在了正义的一方……至少从我们文明的角度来看,是这样的。”
“再然后,我遇到了你。在看到你的第一眼,你对我露出一个微笑的时候,我很想哭。我是真的觉得,神或许已经赦免了我的一部分罪行,让我遇见了你。我往后的余生,还是有值得期许的事情的。”
鹤小漪:“……”
杰里逊是个粗人,在部队里摸爬滚打,没多少文化水平,他说不出多么华丽优美的辞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迎上对方的眼睛,鹤小漪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颤了颤。
杰里逊的眼睛像是雪夜的天空。
鹤小漪觉得,那应该是圣诞夜。
她没有立马回答,只是慢慢地饮着手中的啤酒,许久才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别和我说一见钟情,那约等于见色起意。”
杰里逊的脸微微有点红:“我确实在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长得很漂亮……”
鹤小漪幽幽地看着他。
“但我觉得,你漂亮的很不一样。”杰里逊像是求生欲很高地在给自己找补,但是他说话的语气实在是太诚恳了,“你还记得吗?你们这批科研员到基地时,我也有参与迎接的。所有从飞机上下来的人,都因为长途旅行而形容疲惫,很是憔悴。但你却涂着大红色的口红,梳着大波浪卷发,看着意气风发。我当时就想到了一个词汇——”
“什么词汇?”鹤小漪有些好奇,“‘活泼’还是‘美丽’?”
鹤小漪算是流连于“草丛”的情场老手了,她听多了男人们夸她如何漂亮、如何动人、如何聪慧。
杰里逊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她脑子里已经刷屏而过了一串可能的答案。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杰里逊会说出这么一个词来——
“活着。”
杰里逊道:“我当时就想到,居然有人可以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让我无比深切地感觉到,她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这个该死的世界是真实的,而我同样苟活于这个世界上。”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漂浮在了半空。但在看见鹤小漪的一刹那,他突然觉得像是有千斤重的秤砣挂在了自己的身上,愣是将他拉扯了下来,让他的双脚落了地。
他终于觉得自己脚踏实地了,而他的心也生了根,牢牢地扎在了鹤小漪那儿。
鹤小漪一向自诩是个足够冷静理智的。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结婚,毕竟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她对“家庭”这个概念隐隐有着些心理阴影,她过去的二十几年,某种程度上,都被异性害得很惨。重男轻女的父亲,夺走了她太多东西的弟弟,她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就这么万“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地过上一辈子。
但是当她面对杰里逊那过于真挚的告白时……她突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能感觉到,对方似乎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个伤痕累累的人。哪怕受伤的原因不一样,但是却依旧让她有了一种惺惺相惜,感同身受的错觉。
和杰里逊一起喝完了几罐啤酒后,她没有留宿,径自推门离开了。
她走出勘探者们的宿舍楼,却没有立刻回去。
夜幕之下,她靠着墙随意地席地而坐。砖石的地面冰凉无比,凉意轻而易举地钻透衣服,彻骨而来。但是她却没有在意。
她只是随意地掏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吐出青白色的雾。只是在这寒冷的环境里,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吐出的到底是香烟的烟圈,还是呵气成霜的水雾。
她用另一只手扒了扒头发,将原本精心梳理过的发型拨弄得有些散乱,而后她这才掏出手机,打出了一个电话。
基地里确实有信息封锁管制,但是管不住她。她如今的学识、技术、能耐,足以让她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由。
电话那端很快接通了,对方似乎有些诧异:“小漪?”
“姐,”鹤小漪笑了笑,“这个点,你在做什么?刚起床?”
“没有,起来有一会儿了。”鹤小涟的声音从欧亚大陆的另一端传来,清清冷冷的,却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温和,“今天有个合同要签,得早点准备。”
“嗯,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我们是姐妹,你在说什么呢?”鹤小漪道,“怎么了?这个时候找我?”
“唔,其实也没多大事。”鹤小漪向后仰着,随意地靠着墙壁,“我就是想找你借点钱。”
“借多少?”
“……”鹤小漪沉默了一下,轻轻掸了掸烟灰,“姐,你能帮我查查,一片石油田的话,需要多少钱吗?”
鹤小涟:“……?”
……
越青屏先洗了澡,然后出来铺床换床单。
等鹤素湍在浴室里洗完了今天的第二次澡后出来,他看见越青屏已经披着浴袍靠在床头,他侧躺着,抬起一支胳膊支撑着脑袋,宿舍的床不大,但他还是很贴心地给鹤素湍留下了足够的空间,自己的后背几乎贴在墙上了。而他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一支静烟。
虽然就寝时间比自己预计的晚了将近三个小时,但鹤素湍却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先前,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在用力地跳动,但无论怎样泵着血液,四肢百骸的每一条血管似乎都被冰封住了。
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像是真的成了个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团子,周身暖洋洋的,还很软和。
越青屏看见他出来了,没有动,只是用眼神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位置。于是鹤素湍便顺从他的心意,走过去,躺下,而后配合地贴进他的怀里。
越青屏顿时笑了,他放下了支撑着头的胳膊,抬手替两人拉了拉被子,而后将鹤素湍揽进自己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的臂弯。
鹤素湍知道他想要什么,也放软了身子,难得做出一副依恋的模样。
越青屏将手中的静烟递到他的唇边。
鹤素湍看了一眼自己的爱人,启唇抿住烟嘴,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薄荷气味的烟雾。
不得不说,用静烟作为事后烟确实不错,凝神静气,气味也好闻,且不像传统香烟那样伤身体。
越青屏倒是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团子,你居然会吸烟啊?什么时候学会的?”
怎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一直以来都乖巧软糯的团团宝贝,就抽烟喝酒都学会了呢?
被越青屏用这眼神看着,鹤素湍垂下眼帘:“之前……抽过,但我没有瘾。来这里后,就没再碰过传统的香烟了。”
他说的很含糊,但偏偏越青屏就是听懂了。
他伸长胳膊,将烟按灭在了鹤素湍那边的床头柜上,而后缩进被子里,拥紧了自家爱人。
“团团,”他低声道,“看来我错失的,比我想象的更多。”
“总会弥补回来的,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还有时间……”鹤素湍伸手回抱住他,轻声道,“一定。”
“嗯。”越青屏抬手抚摸着他的脊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