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你刚才不是说闭眼了吗,怎么会知道我把许愿牌挂在了什么位置?你是不是早就看了。”
  许愿牌下有红色的绸带,长长一条顺下来。
  时屿的许愿牌绸带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绸带拂过沈祈眠眼角,似有缱绻与挽留之意,沈祈眠侧头躲开,拉着时屿离开,走出这家深受红尘纷扰的寺庙。
  上车前,回首看了一眼。
  “这里真的很灵验吗?”
  时屿摇头,想说自己不知道。
  沈祈眠:“不灵验?”
  时屿纠正说:“我没来过。或许有些时候,命运就是喜欢玩弄世人,我们越想得到什么,它就非要反其道而行……不过或许是灵验的吧。”
  在看到沈祈眠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时,时屿最后艰难地找补了一下。
  沈祈眠抿唇,没说话。
  他从不被眷顾,但希望命运对待时屿是仁慈的。
  他想要的向来很少,奈何这么简单的事都无法做到,更不能亲眼见证,只能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仿佛只要许下愿望,时屿就可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拥有顺遂平安的一生。
  “会灵验的,对吧。”沈祈眠在时屿那里继续寻求心理安慰,更像自言自语。
  时屿深深地凝望他,没有回答。
  在洛川市实在无事可做,随便拦了一辆车在市中心转两圈,沈祈眠说想看看这座让他长大的城市,以前从来没有看过。
  这话怎么听怎么诡异,但时屿习惯了他现在说话时时刻刻都弥漫着浓烈的分别意味的风格,没有刻意纠正。
  洛川市的天更蓝,万里无云,空气质量到底还是比北方好得多,如果不提那些过往,这座城市本该是一片乐土。
  最后还是绕到了春景园山脚下,没有往上开,往上看只能见到一个房子尖,隐藏在摇晃的树叶后,那个曾经困住他的囚牢如今已十分破败,不见往日嚣张。
  即便如此,能被深深困住的人,依旧走不出来。
  “那天我和吴乾联系过,就是之前春景园的管事,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时屿才说个开头就感觉沈祈眠的手瑟缩了一下,呼吸沉闷,宛如触发了身体的疼痛机制,时屿忙道:“是我的错,我不提他了。”
  沈祈眠五指收紧,“你们说了什么。”
  “我问他,他后来把你带走,都对你做了什么。”时屿见他没有其他反常才继续:“但是他告诉我,在好多年前,你为了帮我拖延时间还自杀过。这些你从来没对我说过,为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
  沈祈眠没想到这么久远的事情还能被翻出来,本想逃避这个话题,但最终还是模棱两可地说:“或许当时我想,我这么罪孽深重的人,能最后帮帮你也好。”
  “又可能……”他说:“不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我是林海安的亲儿子,无论我做什么,都洗不清身上的罪。而且只要不告诉你,我就可以心存幻想和奢望——”
  “奢望着,或许我说了,你就会原谅我。只要我不讲出来,就可以一直这样骗自己。沉迷在给自己编造的假象里也很幸福,何必去打碎它,不是吗?”
  时屿瞳孔雾蒙蒙的,“是我当时太残忍了,所以让你不敢说实话,对吗?”
  “沈祈眠,十九岁的时屿,欠你一句告白。”
  “不是你欠的。”沈祈眠回答:“是我当时不配有。”
  说完,他转身上车了。
  长时间的路途让他已经很疲惫,靠着椅背休息,不知道是真困了还是逃避再继续聊天,时屿系好安全带,实在忍不住,又追问了句:“那现在呢?”
  沈祈眠没睁眼。
  “现在?现在该回家了。”
  **
  从洛川市回来之后,沈祈眠就像是变了个人,正常得和恢复记忆之前差不多,非常听话。
  说出去十分钟就是十分钟。
  时屿原本还想找个理由反悔,但是想找茬都没有机会,每天上班下班都会见到沈祈眠,他甚至会笑,这种事放在以前很习以为常,但换成现在着实难得。
  或许每天出去走走果然是有用的,能改善一点心理状态。
  和沈欣然说起这件事时,沈女士沉默半天,只道:“小鱼,这好像不是什么好兆头。”
  时屿的心也凉了半截,开始继续重点观察他。
  为此还又带着沈祈眠去看了看心理医生,医生说可以排除双相。
  想来想去,八成又在算计自己了,沈祈眠最擅长钻空子。
  一周过去,沈祈眠回家的时间偶尔会晚个一两分钟,两三分钟……三四分钟,五六分钟,试图挑战底线,如果生气了,他又会低三下四地道歉,语气诚恳:“我只是很喜欢这边的雪,我以前在洛川市从来没有看过雪,你知道的,我一直被关在里面哪也不能去……”
  时屿开始怀疑沈祈眠的眼泪是假的,他很会哭,每低泪落下来的时机、砸下来的角度,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
  但是,只要是他的眼泪,好像无论什么时候落下来,都是最好的时机。
  时屿无法招架。
  或许最近显得过于好说话,沈祈眠还敢离开小区,去附近的咖啡厅坐坐。
  不但时间在拉长,距离也越来越远。
  今天时屿上班之前对他下了死命令,以后不许再出去了。
  沈祈眠总有很多对策,他凑过去主动吻时屿的唇,吻技生涩,不急不缓,温柔地循序渐进,舌尖一点一点往里顶,每次有下一步的动作都要提前思量,喘息着问:“我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喝咖啡吗?”
  时屿:“远一点的咖啡更好喝?”
  沈祈眠道:“你如果不同意,以后我就不亲你了。”
  时屿:“?”
  十分倒反天罡,这是他一个被囚禁的人该说出的话吗?
  他说:“不亲就不亲,比起被亲,我更喜欢主动亲。”
  沈祈眠不说话了,用力抱住时屿的腰,眼泪落在他肩上,也不说话,每次肩膀都烫得想闪躲,连带着心脏也跟着剧烈收缩,痛得像是被烫了一个洞,心里不停地说,求你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了。
  究竟是在哪次的互相算计中暴露了弱点,竟然能让沈祈眠回击得如此得心应手。
  时屿说:“必须有人陪同,从出门开始到店里,去任何地方都是。还有……记得回家,你的家在这里。别去我找不到你的地方,好不好。”
  沈祈眠终于结束这个拥抱,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转身去厨房了,说是流太多眼泪需要补补水。
  肩膀的湿润紧紧贴着皮肤,时屿心知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自己不能总是心软,心软的代价可能是永远失去他,怎么赌得起。
  哪怕再也看不到沈祈眠的笑,再也不能亲近,也是值得的。
  明天吧,就明天,明天就不让他离开了,这是最后一次任性。
  在衣帽间找要穿的衣服时,不小心碰掉旁边的一件外套,时屿没当回事,随手捡起来,只听吧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板上,他顺着声音来源方向望去,发现是一块红色的石头。
  想起来了,是好久之前沈祈眠送的红玛瑙袖扣。
  洗衣服时忘了拿出来,被洗衣机滚来滚去,现在又摔在地板上,不可避免地碎了一小块,时屿的心跟着疼了一下,拾起来去外面找沈祈眠。
  沈祈眠看到时,神色怔忪:“怎么在你这里。”
  时屿不可置信地看过去,“你送我的,是忘了吗?”
  “我送的?”沈祈眠拿起一枚碎片,仔细看了看:“不太记得了。这是我妈妈送的,送了我两枚,说是寓意健康长寿,可能因为这个寓意,所以才会给你一个吧,碎就碎了,迷信而已。”
  时屿心里有些介意——寓意着健康和长寿的红玛瑙碎了,是在预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他也不想太迷信,但有些时候是真忍不住。
  阻拦沈祈眠想把它扔掉的动作,小心收起来放进衣服口袋里,就连吃早餐时忧心忡忡的,不忘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还以为药物的副作用没在你身上显现,看来对记忆还是有影响。除了这个,你还不记得什么?”
  沈祈眠摇头。
  时屿继续追问:“你昨天晚上吃的什么?”
  “牛排。”
  “真厉害。”时屿又问:“昨天早上呢?”
  “皮蛋瘦肉粥,中午吃了鱼。”
  “那你还记得你身边那些保镖的名字吗?”
  “……”沈祈眠放下筷子,再三犹豫,没忍住:“我不是七老八十了,你的语气很像电视里演的那些生活剧,年轻的子女一回家就问家里耳背眼瞎的老人——你还记得我吗,我叫什么名字?昨天吃的什么?”
  时屿清了清嗓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祈眠:“你的眼神像关爱年轻智障。”
  时屿哑口无言。
  扒拉半天米饭才鼓起勇气道:“胡说,分明是关爱年轻的记忆力不太好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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