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铃声和振动功能一起开着,嗡嗡个不停,时屿垂眼看去,清晰地看到来电显示上只有一个字——哥。
  “知道了。”时屿不愿意接,敷衍地应了一声,想着还是开个静音好。
  谁知才要拿过来,沈祈眠的那只手居然躲了一下,紧接着,在时屿的注视下,拇指指尖轻点绿色图标,在时屿惊讶的注视下,神色寡淡地开了口:“我帮你接了,不客气。”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透过话筒传过去。
  时屿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反应是,沈祈眠故意的。
  事实上,沈祈眠并没有隐藏,功成身退,离开的时候不忘把门关上。
  猝不及防被算计了一下,时屿用力攥住手机,与此同时,时应年的声音响起,没有质问刚才是谁在说话,没有刨根问底,甚至提都不提,只是平静地通知道:“待会儿回来一趟,有事和你谈。”
  时屿冷笑:“命令我吗?不去。”
  “也行。”时应年没生气,显然是一开始就想好了说辞:“我可以过去找你,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住在哪,但是你敢让我过去吗?小鱼,别把事情弄得太复杂,我也不想做得太绝。”
  时屿身体靠着盥洗台,声声入耳,他听清楚了,也听明白了,此时此刻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发不起什么火,麻木地反问:“什么意思,你威胁我?”
  “我在和你商量。”时应年说:“至于要不要来,看你自己,总之我言尽于此。”
  那头倒先挂了。
  时屿换好衣服,出去第一件事是把锁链固定在沈祈眠身上,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时屿只是闻一闻就有点恶心了,看着沈祈眠把最后一点喝完才说:“今天我可能回来的晚一点,你好好吃饭。”
  沈祈眠“嗯”了一声,补充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沈祈眠今天很奇怪。
  ——这是时屿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
  放在以往,他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当下,他艰难地弯了弯唇角,向沈祈眠告别。
  **
  最近工作不算很忙,还能分出一点时间给时屿胡思乱想,时应年的语气,像是知道了什么事,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因为他最近去过医院?
  或许是前段时间自己陪着沈祈眠去复查,被议论了几句,正巧传进了时应年的耳朵里?要知道医院就是八卦的聚集地。
  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其他科室的工作人员基本不认识自己。
  他没想明白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直到临近下班时间,到达医院的地下车库,才想起一件事——前段时间,沈祈眠拿过他的手机,会不会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
  时屿顿时有些头痛,越想越焦心,或许当时沈祈眠只是想看一看时间。
  算了。
  无论真相是什么,反正无论如何都要走这么一遭,迟早得面对最后的结局——让他们妥协,或是彻底撕破脸。如果可以,时屿依旧不想闹得太难看,和家人吵架,向来耗费精力,吵完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经历漫长的车程,终于把车开进小区。
  他每年回来的次数不多,现在竟然觉得这个地方格外陌生,高楼淹没在夜色之中,像是个深渊,每时每刻都恨不得把他吞进去。
  试探性地敲了几下门,很快被打开。
  时应年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陈秋秋似乎不在家,可能是出去和朋友打麻将去了,她从年轻时就开始沉迷这种娱乐项目,大概要半夜十一点多才回来。
  时屿找个位置坐,挑了挑下巴:“谈吧。”
  时应年全程爱搭不理的,“你倒是悠闲得很,那天咱妈从你那里回来之后就和我吵了一架,说是怪我当年太蠢。冷战到现在都没和好,因为你,我又成了罪人。”
  “哪能呢,你多无辜,全世界都对不起你,谁如果冤枉你谁才是罪人。”时屿冷笑一声,刻薄的话自己就跳出来了。
  时应年弯下身去,一只手死死按住时屿肩膀,强制性地摸走他衣服口袋里的手机,等时屿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下意识伸手去抢:“你要做什么!?”
  “你现在太不理智了,我不和你谈。先冷静冷静吧,手机我关机了。”
  “凭什么你说让我冷静,我就要冷静?”时屿语气不耐烦,“手机还我,爱谈不谈,我要走了。”
  “你走不了,这扇门你出不去。”
  “你他妈什么意思,非法监禁我?”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胸口阵阵起伏,很想一拳打过去,让时应年清醒清醒:“你能监禁我一辈子吗,我警告你,这是犯法的,你就不怕我到时候去告你?”
  “你也知道这是犯法!”
  时应年也生气了,死死攥住时屿领口:“那你怎么还敢囚禁那个沈祈眠,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时屿用力拽开那只手,果然,果然是为了沈祈眠的事,此时此刻,他只觉时应年愈发恶心,丑陋、扭曲,只是长了一张人相。
  满腔怒火不必再隐忍,时屿嗤笑一声。
  “那又怎么了,我囚禁他不假,但是我知道,他不会报警,但是——”
  “如果你不放我离开,我出去之后一定会报复你,时应年,我没在和你开玩笑。”
  时应年额头的神经猛然跳动几下:“等你什么时候冷静下来,我们再继续谈,我不想和一个疯子沟通。”
  他扔下这句话就想走,把时屿锁在家里。
  眼看着时应年已经拿走沙发上的外套,时屿终于忍无可忍,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之间始终维持着虚假的亲情,以后也不必再继续演下去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地拆穿了时应年人性里最卑劣的部分:“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想说,我很看不起你。”
  时应年动作一顿,惊愕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不起你。”他道:“你怨天怨地,怨命运不公平,怨沈祈眠的身份,过去那么久,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真是受害者吧?你甚至怨恨我,你怨我当年拿到了林海安犯法的证据,如果不是我想逃出去,你也不会有多年的牢狱之灾!”
  “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敢说没有?”时屿呼吸越来越快,继续说:“你帮他们做了那么久的事情,真的掌握不了证据吗?但是你怕了,你怕承担法律责任,所以你不敢,你明明知道每天都有几千甚至几万的人成为受害者,这些都唤不醒你的良知,要我说,你从来都是罪有应得!”
  “你一个参与其中的人尚且为自己开脱,可沈祈眠又做错了什么事,他难道不无辜吗?”
  沈祈眠是林海安的儿子,这件事也曾经是时屿的心魔。
  也是他恨他的起始。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点恨意似乎都快要被磨平了,于是,时屿开始惶恐,比起恨,他更怕自己会一如既往地爱沈祈眠。
  有些时候,爱无异于自取其辱。
  他总是固执地认为,沈祈眠也是恨自己的。
  感情不该如此不对等。
  他需要给自己找一个恨他的理由。
  他共情了时应年的恨,催眠自己,是沈祈眠的父亲毁了自己的家,作为罪魁祸首的骨血,他又凭什么独善其身?
  好在如今,爱恨由己,不必再故作糊涂,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时应年看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如同第一天认识他,依旧没有对自己的反思:“沈祈眠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居然让你变成这样!”
  时屿否认他的一切猜测,字字清晰:“他什么都没做,你们总说是他勾引我,但真相是我主动和他纠缠的,是我想囚禁他,不可以吗?”
  “我当然知道!”
  提到这个,时应年眼睛里闪过几分残存的兴奋之意,像是报复的快感,他摸出自己的手机,恨不得怼到时屿脸上。
  “你难道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当然是他主动向我泄露的消息!时屿,人家根本就不领你的情,你做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说你贱不贱!”
  手机屏幕晃动的速度很快,时屿眼睛有些花,在时应年的辱骂声中看了个大概。
  是一条短信,内容简介明了,只有几行字。
  「你好,我是沈祈眠。目前我在你弟弟家里,麻烦你想办法让我离开,作为报答,我走后不会再缠着他。多谢。」
  看联系方式,确实是沈祈眠的号码。
  居然真的是他。
  身体里像被灌了一瓶冰水,从头凉到脚,但似乎也不该这么难过,毕竟向外界求助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终究还是没有报警不是吗?
  时屿眼睛被烫了一下:“我走了,你爱和谁谈就和谁谈吧。”
  刚才吵架的火消了一大半,现在骨头都是软的,只想赶紧回家,快到门口才想起手机在时应年那儿,还是想拿回来。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