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不用,都安排好了。”尹温峤说,“只是跟你说一声。”
常少先点点头,没再多问。这个“只是跟你说一声”,已经比之前的回避和疏离,前进了一大步。
饭后,侍者撤去餐具,换上甜品和热茶。是一道精致的抹茶慕斯,和两杯温热的黑豆茶。
甜品吃完,时间也不早了。常少先叫来侍者结账,走出餐厅,夜风清冷。常少先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我送你。”他说,这次不是疑问句,但语气并不强势。
尹温峤说,“这里离我家并不远,我没开车,想走走路。”
“那我陪你?”
“方便吗?”尹温峤故意问他,“我不想第二天上财经八卦。”
“要上新闻就只有一种可能,记者尹温峤。”
两人默契地笑笑。
春天的夜风虽然有些凉意,但吹在脸上却也很舒服,有一种惬意,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书店时,尹温峤忽然开口,“我进去买本书。”
常少先点头,“我刚好抽支烟。”
常少先站在外面等着,透过书店的玻璃窗,能看到尹温峤在书架间慢慢走动的身影。他微微侧身,专注地看着某排书架,然后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那样子,和大学时在图书馆的样子几乎重叠。
常少先看着,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柔软。
大约十分钟后,尹温峤拿着两本书出来。
“买好了?”常少先把烟摁熄了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嗯。”是一本关于调查报道伦理的书,和一本美食随笔。
快到尹温峤公寓时,常少先忽然说:“下周去南方,是周三周四?”
“嗯。”
“那两天有雨,温度会比这里低三四度。”常少先的声音在春夜里显得温和,“记得带伞,多带件外套。”
尹温峤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常少先顿了顿:“看了天气预报。”
尹温峤没再追问。
“尹温峤。”常少又叫住他。
尹温峤回头。
常少先看着他,夜灯的光晕在他眼中流转。他似乎在斟酌语句,最后只是说:“注意安全。到了……发个消息。”
没有说“给我发消息”,而是省略了宾语。但意思明确。
尹温峤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进公寓楼。这一次,常少先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一辆车子缓缓驶到他面前,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尹温峤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倒影,手中那本美食随笔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人间烟火,最抚凡心。”
他想起刚才常少先看他买书时的眼神,想起那束没有卡片的白玫瑰,想起他克制地推过来的菜单,想起那句“注意安全”。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温水漫过,缓慢地、持续地软化着。
回到公寓,他将那束已经开始有些干枯的白玫瑰从花瓶里取出,小心地理顺花瓣,夹进了另一本厚重的书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常少先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早点休息。”
没有多余的话,却让尹温峤在这个春夜里,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的暖意。
窗外的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夏天快来了。曾经冰封的东西,似乎正在这个季节里,悄无声息地缓慢消融。
他们之间,依然有距离,有需要时间抚平的伤痕,有各自独立的轨迹。
但至少,他们都在尝试,朝着对方的方向,迈出更真实的步伐。
第62章
南方的雨持续到第二天午后仍未停歇,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雨水在酒店房间的窗玻璃上蜿蜒成扭曲的溪流。尹温峤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旁边的圆桌上,已经静默了超过十二小时。
合上电脑,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和匆忙穿行的车辆与人影。
他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最后一次和常少先的通话,是在昨天傍晚。他告诉常少先,晚上要跟一个关键线人见面,地点比较偏,可能会晚些回去,信号也可能不好。常少先当时叮嘱他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然后,从昨晚十点开始,尹温峤的手机就进入了“无信号”状态——他提前设置好了。微信未读,电话不通,连常少先后来尝试联系他住的酒店前台,得到的回复也是“尹先生昨晚外出后未归”。
一场精心设计,却又异常简单的“失踪”。
尹温峤坐回椅子里,拿起桌上已经冷掉的半杯水,慢慢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食道滑下去,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泄露出一丝并不平静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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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远集团顶层办公室。
常少先第九次拨出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挂断,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两点。从昨晚十一点发现联系不上尹温峤开始,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小时。最初的担心,在联系酒店、联系沈培、甚至查询南方当地交通和医院无果后,已经发酵成一种冰冷的、攫住心脏的恐慌。
这种恐慌似曾相识——当尹温峤失踪时。
不,甚至更糟。那时至少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该怎么办。而现在,只有一片空茫的未知。尹温峤在哪里?是否安全?遇到了什么危险?是采访触及了不该碰的利益?还是……又有人针对他常少先,而牵连了尹温峤?
各种糟糕的可能性在脑海中翻腾、碰撞,几乎要撕裂他维持了一整夜的、勉强镇定的表象。
“常董,南方警方那边回复了,目前没有接到符合尹先生特征的意外或案件报告。酒店附近的监控正在调取,但需要时间。”陈杰站在办公桌前,声音谨慎,他能看出老板此刻状态极不稳定,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取消接下来的所有行程,”常少先的声音嘶哑,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给你半个小时,我要立刻飞南方。”
“是。”陈杰立刻转身去办。
半个小时后,常少先坐上了飞往南方的专机。
常少先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尖锐的痛楚和恐惧。他想起尹温峤在境外以为他死掉时的样子,想起那三天尹温峤不吃不喝、眼如死灰的模样。报应吗?如果尹温峤真的出了事……
下午四点,常少首先抵达尹温峤下榻的酒店。他完全失了平日里的从容体面,只有那股迫人的气场让前台人员不敢怠慢。
“尹温峤,住哪个房间?他现在人在哪?”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骇人的压力。
“先、先生,尹先生他昨晚确实没有回来,我们也很担心……”前台经理战战兢兢。
“房间号!”常少先打断他。
拿到房卡,常少几乎是用冲的速度上了楼。刷卡进门,房间整齐得近乎冰冷,尹温峤的行李箱立在墙边,电脑和采访笔记散乱地放在桌上,一件外套搭在椅背上,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
常少先在房间里急速走了一圈,检查每一个角落,甚至打开衣柜和浴室。没有人,没有任何打斗或异常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尹温峤摊开的采访笔记上,上面是工整的字迹,记录着食品添加剂工厂的线索。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除了尹温峤不见了。
常少先拿起尹温峤的外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爽的气息。他紧紧攥着那件外套,骨节捏得发白,一种无力感和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那件外套里。
“博屿……”嘶哑的低喃从齿缝中溢出,带着绝望的颤音,“你在哪儿……求你,别出事……”
手机在地板上震动。是沈培打来的。
“常董,查到小尹的消息了,”沈培的声音难得严肃,“尹温峤昨晚确实约了一个线人在西青区一个废弃工厂附近见面。但那个线人背景有点复杂,和几家被曝光的食品厂有牵连。我现在怀疑,是不是他被……”
后面的话,常少先已经听不清了。废弃工厂,背景复杂的线人,被触动的利益……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他猛地起身,因为眩晕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
“地址发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风箱。
拿到地址,常少先冲出门。雨势未减,陈杰提前准备好车,他驾车在南方陌生的街道上穿行,溅起一路水花。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西青区,废弃工厂附近。常少先停车后冲了进去。废弃的厂房空旷阴森,弥漫着铁锈和霉味,只有屋顶漏下的雨水滴答作响。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杂物,光线昏暗。
“尹温峤!”他大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只有他自己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