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于是,在暑假某个周末,程澈捎上了卓颜,还有王平和梁颖出发少年宫。
碰巧梁颖有个姐妹也在那儿表演,两拨人凑一块儿,算凑个毕业同游。
除了梁颖,其他人都没来过少年宫。
进了门,就被大姐头领着直奔演播厅找座儿。
“这么大台子啊?”卓颜脖子抻得老长,“难怪霞子说紧张。”
“她好像是第二个。”程澈低头看宣传单。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卓颜惊讶扭过头。
“写着呢。”程澈点了点节目单。
“从哪儿弄的?”卓颜俩眼溜圆。
“你屁股底下也有。”程澈说。
“哦。”卓颜撅腚摸出宣传单,“你眼睛咋比我还尖。”
合唱的曲目还是《让我们荡起双桨》,陈子霞声音特别好听,最后以她的独唱结束。
歌声刚落,卓颜窜起身:“小霞子——我们在这儿。”
该响的掌声愣是没响,卓颜那声“霞子”太像“瞎子”了。
后排家长嘀咕:“怎么叫人瞎子啊?这么没教养。”
另一个接茬:“可不,让人下不来台了都。”
程澈拽了拽卓颜衣服示意他坐下。
卓颜不肯,梗起脖子喊:“陈子霞——我爱你!”
程澈胸口像结实地挨了一拳,无措地看向卓颜。
“我和程澈都爱你!”卓颜继续喊,“你听见了吗!”接着,他朝程澈扬了扬下巴。
程澈心里骂了声脏的,站起来吼得比卓颜更大声:“陈子霞——我爱你,我和卓颜都爱你!”
这下台上更下不来台,陈子霞抓着话筒的手直抖,声都颤了:“谢谢大家。”
掌声才终于响起。
“你俩可真行。”王平边鼓掌边乐,“敢在少年宫里头表白。”
“咱讲义气。”卓颜臭屁道,“认识这么多年,场子必须撑住。”
“你知道我爱你是什么意思吗?”程澈认真问。
“知道啊,不就喜欢呗。”卓颜说。
“你喜欢陈子霞?”程澈追问。
“喜欢啊。”卓颜反问,“你不喜欢吗?”
压根儿不知道!
什么爱不爱,喜不喜欢的。
可为什么。
刚刚卓颜喊那么一下,吓得他咬紧牙关。
“怎么?”卓颜凑过来问,“你不喜欢她。”
程澈沉默不语。
“咋了?”卓颜摇他胳膊。
“我去上厕所。”程澈随即找了个借口离开。
卓颜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知道厕所在哪吗?”卓颜追在后头问。
“我慢慢找。”程澈说。
“那不得憋到猴年马月。”卓颜嚷道。
然而不用猴年马月,出了演播厅左转就是。
放完水,程澈站在洗手台搓了好久的洗手液,卓颜则在旁边等他。
“你可以先回去。”程澈说。
“怎么这么事儿!”卓颜气呼呼地,“有这功夫都能上好几次大号了!”
“那你别等。”程澈快把泡沫搓没了。
“你要上大号啊?”卓颜问。
程澈放弃沟通,拧开水龙头冲干净。
“唉,我也爱你行了吧。”卓颜突然来这么一句。
程澈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冲水。
见人爱搭不理的,卓颜也不干了,转身走出去。
程澈关掉水龙头,盯着水池里看不清的泡沫。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较什么劲儿,就是心里不舒服,怎么不舒服又说不上来。
他发了一会儿呆,刚扯了张纸巾,门口传来一嗓子:
“程澈我爱你——”
这声气势如虹,震天动地,在厕所瓷砖墙面撞来撞去,回声嗡嗡作响,打得程澈一个措手不及。
卓颜站在厕所门口,手拢嘴边,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扯一嗓子。
“瞎喊什么?”程澈赶紧打住他。
“让你不理我!”卓颜边走进来边喊,“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别闹!”程澈扑上去捂他嘴。
“唔唔唔,唔唔唔……”即使被捂着卓颜还在不停咕哝那三个字。
“知道了知道了!”程澈捂更用力,“别喊了。”
卓颜停下来瞪他一眼。
程澈瞪回去。
卓颜再瞪。
程澈松开他,才想起自己戴墨镜,卓颜根本看不见他瞪他。
右手糊满口水,程澈又去洗手。
“还洗?”卓颜不忿道,“咋不在这儿洗澡啊。”
“抹你脸上好不好?”程澈怼道。
“来啊,怕你啊。”卓颜嬉皮笑脸地讨打。
程澈直接把手上的水珠甩他脸上。
卓颜愣了愣,拧开水龙头泼过去一捧水。
程澈笑着往后躲,不甘示弱接了把更大的泼回去。
正玩得起劲儿,门口冒出个大汉:“哪个班的?”
这话专治小学生,卓颜本能地拉程澈逃回演播厅。
台上锣鼓喧天,一群穿着少数民族的小朋友齐声喊“呀拉索”,但程澈觉得都没有卓颜那一声声“我爱你”来得惊天地泣鬼神。
他不由地攥紧卓颜的手,不想松开。
“尿身上了?”王平瞅他俩湿淋淋的脑袋问。
“滚蛋!”卓颜骂了句坐下。
“下一个到我姐妹,你们也要给她撑场子。”梁颖探出身子大声说。
“自己姐妹自己喊。”卓颜说。
“我才不喊,傻了吧唧的,我是让你们鼓掌!”梁颖不屑道。
确实傻。
程澈心说。
可他居然陪着傻,显得更傻。
想着想着,程澈冷不丁地笑了。
“笑啥啊?”卓颜用胳膊肘戳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你才哭呢!”程澈收回表情。
“嘿!刚谁酸不溜丢挂相来着?”卓颜碎道。
“别吵吵。”梁颖又探出身子,“等下我姐妹跳舞,都别打诨!”
梁颖的姐妹表演独舞,配乐非常哀伤。其实程澈看不太清她跳什么,离舞台太远了。
歌曲他倒是知道。虽然小学统共也没上过几回正儿八经的音乐课,偏巧有次老师放了这歌,然后卓颜“长亭外,古道边”的调儿足足在他耳边哼了有半个月。
快到最后一段时,程澈听到旁边的卓颜吸了吸鼻。
这是哭了?
还没琢磨透,全场掌声雷动。
梁颖虽没喊我爱你,但在底下起哄,撺掇他们几个一起喊她姐妹的名字。
程澈敷衍地喊了两声,而隔壁的卓颜破天荒没吭声。
梁颖想拉他们去后台找姐妹玩儿,卓颜不想动,程澈便跟着不去。
等小两口子走远,程澈才开口问:“你咋了?”
卓颜闷声摇头。
“要不我们去找子霞?”程澈提议。
“不去。”卓颜听上去有些失落。
俩人安静了会儿,听主持人报幕。
“那喝可乐不?”程澈又问。
“想喝别的。”卓颜说。
“尖叫?”程澈瞄他一眼起身,“我去给你买?”
“一起吧。”卓颜也站起来,“时间不多了。”
程澈盯着他看,听起来不是很高兴。
“三块半。”小卖部的老板从冰柜里拿了瓶红色尖叫。
“我爸只给了我两块。”卓颜掏出家底来。
“说了我给你买。”程澈拿了张五元大钞给老板。
“可乐多少?”卓颜问老板。
“两块。”老板麻溜地把可乐递过去。
“这瓶我买。”卓颜扯出个淡笑,“不然以后你去那边没人给你买可乐了。”
原来时间不多是指这个。
程澈的心也跟着卓颜嘴角沉下去。
再过两个月,他们就得分开读书,说是一礼拜回一次,谁知道回来能不能见着。
卓颜拿尖叫对嘴滋了一口,顿了顿问:“暑假还能上姥爷那儿玩不?”
可乐呛进程澈嗓子眼,他滚了滚喉结挤出一个字:“能。”
卓颜听了也没多高兴,走到小卖部门口阶梯坐下,颓得像霜打的茄子。
程澈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当作安慰。
半晌,卓颜皱着鼻子问:“你以后会跟其他人写密码本吗?”
“不会。”程澈握紧可乐瓶。
“会叫其他人哥吗?”卓颜压抑着哭声。
程澈心想他平时也不爱叫对方一声哥,何况是别人。
“会不会!”没听到回答卓颜急了。
“不会。”程澈重复道。
“你……”卓颜泪眼汪汪地,“到新地方别不学好,有人欺负你得告诉我,别自己扛,没我你干不过人家。还有,礼拜六必须给我回来,你要不回来,我打飞机去海淀把你给捞出来。不管你有多稀罕那学校,班主任对你有多好,反正不能丢下我在东城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