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唉,你到底咋了。”卓颜凑过来问,“天天一副谁欠你钱似的。”
程澈说不出来。
烦躁得很。
他根本不想去读什么国际学校,还要一个礼拜才能回一次家。
早知如此,他巴不得回回考倒数,要是他成绩跟卓颜一样烂,那间什么名牌学校也不会收他。
正烦得五脊六兽,卓颜在旁边拿英语书捅他胳膊。
“干嘛?”程澈绷紧眉头。
“瞅瞅。”卓颜摊开一页给他看。
上面的插图被涂改得面目全非,老母鸡包括身边几个鸡崽全都戴了副墨镜,嘴里还叼了根烟。
“丑死了。”程澈忍住笑,然后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英语书和笔,“我给你画一个。”
他翻开同一页,一笔一划地给其中一只小鸡戴上紧箍,又赐了个筋斗云。
“再画个奥特曼。”卓颜挨着程澈,指了指另一只鸡崽。
程澈不假思索地下笔,先把眼睛涂成咸蛋形状,再开始描轮廓。
在涂鸦的过程中,他们不知不觉出了四环。
等李叔准备给程景洋打电话的时,程澈已经按照卓颜的奇思妙想,把剩下的鸡崽全都武装进化了一遍。
“程总等会儿过来。”李叔挂了电话说,“你们先坐着,叔去抽根烟。”
程澈眼皮都没抬,专心给他的老母鸡手上的机关枪填色。
“你咋这么会画?”卓颜惊叹道。
“我也不知道。”程澈扣上笔帽。
“以后出名了可别忘了我。”卓颜边说边欣赏程大师的大作,“按你这功夫迟早变梵高。”
“不可能。”程澈转动手中的笔,“我是个色盲。”
“色盲咋了?”卓颜立马呛声,“又不是瞎,你画得比班上那宣传委员有意思多了,整天捣鼓黑板报也没见过她为班争光过一次。”
“不一样。”程澈从书包里掏出笔盒,“小人画哪比得上油画,那可是艺术品。”
“没准他老人家小时候也爱画小人,不然他怎么会画这个!”卓颜说完放下书,做了个与名画《呐喊》一样的表情。
程澈笑了,刚想说这不是梵高画的,车门就被打开。
“你爸知道你来吗?”程景洋见到卓颜有些惊讶。
“叔儿好!”卓颜先道了声招呼,“我爸今晚值夜班不在家,这不过来开开眼儿。”
“开开眼儿?”程景洋不由苦笑一声,“数你最贫,得!我晚点给你爸电话,今晚随咱爷俩撮饭去。”
“谢叔儿!”卓颜回头冲程澈笑得无比灿烂。
程澈陪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脸。
程景洋身旁还有位年轻女子,看程澈出来便说:“这位是……您家公子吧。”
程澈听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而卓颜则抿紧嘴免得笑喷。
“小澈,这是钟老师。”程景洋介绍道,“她带咱们参观参观,没准以后就你班主任了。”
“这么年轻?”卓颜瞠目道,“我们班主任都快年过半百了。”
要换作卓辉在,早一巴掌呼过来了,但不知为何,程景洋特别中意这个小机灵鬼,被逗得哈哈大笑道:“是啊,回头跟你爸说说,要来这学校或许还能给你找个后妈。”
钟老师尴尬笑了笑,“这位是……”
“我高中校友的儿子。”程景洋说,“现在成了我儿子的同学,都缘分。”
“老师。”卓颜突然问,“您不会打学生吧?我弟细皮嫩肉可不禁打。”
程澈轻撞他胳膊,“少说句话。”
卓颜撇了撇嘴,“帮你问问咋了?”
钟老师笑容可掬地回答:“我们学校提倡爱的教育,从不打学生。”
这学校大得骇人,从校门口到教学楼,卓颜说简直像从东城附小一路走到安定门。
好在有电梯和空调,硬件设施倒无可挑剔。
程澈对这些没兴趣,默默听钟老师给程景洋介绍师资,课程以及高中部的升学率,听起来,他好像得在这里过一辈子。
“儿子,喜欢吗?”程景洋轻捏程澈肩膀。
“你喜欢就好。”程澈毫无生气。
“爸是挺喜欢。”程景洋说,“在这儿学习和生活都要独立完成,我相信你能做得到。”
程澈“嗯”了声没再说话。
“你呢?”程景洋胡撸卓颜的头,“觉得弟弟这学校怎么样?”
“还行吧。”卓颜环视四周,“不过交这么多钱还得自己来,叔儿不觉得亏吗?”
“哎,当给自己交学费嘛。”程景洋看了看手腕的卡西欧,“时间差不多,咱上聚宝吃海鲜。”
餐桌摆满空运过来的澳洲龙虾,挪威三文鱼,还有各种鲍参翅肚。
可程澈觉得吃龙肉都没味儿,尤其是听到钟老师那齁了吧唧的声音。
卓颜倒吃得起劲,在旁边不断给程澈剥小龙虾。
“咋不吃啊?”卓颜问。
“饱了。”程澈放下筷子,“别给我剥。”
“再吃一个嘛。”卓颜递到他嘴边,“都剥好给你了。”
程澈勉为其难地咬了半口,剩下半根由卓颜解决。
“龙虾还对半分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亲兄弟呢。”钟老师说。
“小澈眼睛的事儿,还是他哥先发现的。”程景洋笑道,“俩小打一架好到现在了。”
“这儿会还打吗?”钟老师问。
“跟自家人不打。”程景洋夹了片三文鱼,蘸了老厚一坨芥末,“但合伙起来打别人。”
“那是大强自找的!”卓颜插话进来,“谁让他惹咱们,还差点儿把我弟眼镜粹了。”
“叔就稀罕你这么仗义!”程景洋举杯虚敬了一下,“反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程总您放心好了。”钟老师给程景洋倒上洋酒,“我们学校可没那种挑事儿的学生。”
“嗐,没事儿。”程景洋吐着酒气,“男孩儿打架很正常,我年轻的时候打遍长安街无敌手。”
“叔你跟我爸打过吗?”卓颜问。
“你爸啊……”程景洋声音沉了沉,“属知识分子,不兴打架,跟叔这种胡同串子不是一个路数的。”
“那我爸咋打我这么狠呢?”卓颜吮着指头问。
“那得问问你自个儿喽。”程景洋笑了笑。
程澈抽了张纸巾给卓颜,“擦擦,脏死了,满嘴糊油。”
卓颜嚼着龙虾肉说:“急什么,还没吃完呢。”
“先擦干净。”程澈干脆上手,捏着他下巴使劲儿抹了两把,“手给我。”
卓颜不情不愿地摊开双手。
“回不回家?”程澈帮他擦手时小声问。
“哦。”卓颜低声应,扭头对程景洋说,“叔儿,几点了?我得回家做作业了。”
程景洋瞥了眼手表,“老李,先送俩小的回去,等下我给你电话。”
李叔赶紧起身招呼:“得嘞,二位小爷跟我走吧。”
“那麻小真好吃。”卓颜上车后说,“以后你来这儿读书,放学给我打包回来成么?”
“你怎么只想着吃?”程澈没好气地,“我一礼拜才回一趟家,想吃自己过来。”
“学费太贵了。”卓颜挠挠耳后根,“十二万一学期,我想来我爸也没钱啊。”
“知道。”程澈轻飘飘地说,“叫你来吃饭,不是来读书。”
“礼拜几放学?”卓颜问。
“礼拜六中午十二点。”程澈说。
“得得得。”卓颜扣上安全带,“周六哥来接你放学。”
“知道怎么来嘛你?”程澈嘴上嫌着,可又补了句,“想来给我电话,我让李叔接你。”
“行了。”卓颜捏他脸蛋儿,“不就分开念书嘛,哥不会撇下你的。”
程澈推开他的手,觉得被摸的地方烫烫的。
许是刚才那顿海鲜造了猛,回去路上卓颜开始反胃,晕得七荤八素的,程澈索性解开安全带挪过去掐他虎口。
“李叔,还得多久?”程澈着急地问。
“上三环了,不堵车十来分钟到安定门。”李叔说。
“程……澈。”卓颜气都虚了,“我想吐。”
“李叔,能靠边让他吐口么?”程澈问。
“高架没法子停。”李叔无奈道,“快了啊,小爷坚持住。”
“程澈。”卓颜无力地把头埋程澈胸口,“那龙虾……有毒……你甭吃。”
“别惦记龙虾了。”程澈顺时针揉他肚子,“眯一会儿别说话。”
“程……”卓颜刚张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哎哟喂!”李叔打亮车内灯,“吐哪儿了这是?”
“我身上。”程澈比大人镇定,抽了张纸巾帮卓颜擦嘴。
李叔从后视镜瞄了眼,“嚯,咋这么红呢?”
程澈听了一咯噔,“他吐血了?”
“不是。”李叔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手伸过来摸卓颜脑袋,“还有点儿烫,小爷你该不会海鲜过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