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宿望闭上眼睛,他向前倾身,将自己的额头死死抵住袁百川的额头,“…好。”
  袁百川用力地将宿望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袁百川的声音埋在宿望的颈窝里,哽咽得语无伦次,“一定会有办法的……”
  袁百川处理情绪向来很快,等两个人收拾好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任何崩溃过的痕迹。
  李阳立刻从墙边站直了身体,焦急地看向他们,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了更深的担忧,什么也没问出来。
  袁百川走到李阳面前,将行李袋递还给他:“谢了。”
  “没事……”李阳接过袋子从里面拿了顶黑色棒球帽扣在自己头上,“你们…还好吧?”
  “嗯。”袁百川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转头看向那扇依旧紧闭的icu大门,目光沉静地落在门上方那盏刺眼的红灯上,仿佛要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灌注到那冰冷的注视中。
  宿望也走了过去,沉默地蹲在袁百川身边,和他一起望着那扇门。
  李阳递了两份快餐过去,两人各怀心事,也只是勉强吃了几口就合上了。
  没有人再说话。
  走廊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等待。
  出神间,走廊里沉默的等待被一个突兀的女声打破。
  “宿望?”
  声音不大,带着试探和不确定。
  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循声望去,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陌生女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宿望,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激动和紧张的神情。
  见宿望真的看向自己,女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情绪明显变得激动,甚至往前凑近了一步:“真的是你!宿望!我……我就知道!我不会相信网上那些传言的我永远相信你!我……”
  又是私生。
  闻言李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乎和袁百川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袁百川一把抄过李阳头顶的帽子,利落地扣在了宿望低垂的头顶,宽大的帽檐瞬间遮挡住了他大半张脸。
  两人并排挡在了宿望和那个女生之间,用身体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
  “哎你……”女生还想踮脚探头,嘴里还在急切地表白,“宿望你看看我啊!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从你拍第一个竖屏就开始……”
  旁边的其他家属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不满的目光。
  “这位小姐,请你冷静点!”李阳压着怒火,试图阻止她。
  女生的声音却因为焦急和激动反而拔高了些:“我就是想跟他说句话!我不会打扰他的!我就……”
  这边的骚动终于引来了值班护士。护士皱着眉快步走过来,语气严肃:“这里是icu!请保持安静!你们在干什么?”
  袁百川趁着李阳上前和护士解释的空档,迅速转过身蹲在一直低着头的宿望面前。
  从这个仰视的角度,他能看到宿望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下巴绷得死紧的线条。宿望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无声地攥成了拳,身体细微地发着抖。
  袁百川握住宿望微微发抖的手,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商量:“要不我们先回去?”
  这里不能再待了。宿望的情绪已经绷到了极限,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宿望没有立刻回答,帽檐下的阴影里,他闭了闭眼,深深的呼了一口气。他能听到身后那个女生还在试图突破李阳和护士的阻拦,听到那些窸窣的议论声。
  每一秒都是煎熬。
  几秒钟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极小。
  但袁百川看到了。
  袁百川立刻站起身,一只手扶住宿望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带起来。
  李阳那边还在跟护士解释,看到他们的动作,立刻明白了,对护士说了句什么,然后果断地拦住了还想追上来的女生。
  袁百川半护着宿望,不再理会身后的嘈杂和目光,低着头,快速而沉默地沿着走廊离开。
  出了医院天已经再度暗下去,下过雨的空气潮湿到呼吸都需要比平时更用力,回家的路上宿望已经无心顾及别人是怎么看的了,一手提着李阳的行李袋,另一手紧紧的握着宿望,哪怕是开门都是放下了行李袋,笨拙的用伤手按着密码。
  推开家门,屋内一片死寂。
  一天前这里的喧嚣、烟火气、甚至宿旸和袁百川吵吵嚷嚷的打游戏声,都像是一场被骤然掐断的幻觉。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投向餐厅的桌子。
  桌子上,几盘菜还好好地摆着。中间那盘色泽油亮的红烧排骨,是宿旸最拿手的,也是他出门前得意洋洋端到自己面前显摆的那一道。
  一切都维持着他们匆忙冲出门时的样子。甚至宿旸的碗筷还摆在他常坐的位置上,好像下一秒,他就会从房间蹦出来,嚷嚷着“饿死了饿死了快开饭”。
  第六十七章 硬撑
  宿望的脚步钉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桌菜。
  一天前,那个鲜活闹腾会撒娇会耍赖的弟弟,还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转悠,得意地炫耀着他的厨艺。
  一天后的现在,他却浑身插满管子,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icu病房里,生死未卜。
  而自己,却连在医院守着都做不到。
  这巨大的、荒谬的、残忍的对比,像一场海啸,彻底冲垮了宿望强行筑起的堤坝。
  一直强撑装着麻木的躯壳碎裂开来,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痛不欲生的内核。
  他强压下眼泪,逃也似的把自己关进卫生间。
  袁百川快步跟了上去,宿望却从里面把门锁了。
  “阿望你……”也不行刚张嘴就被宿望打断了。
  “我没事川哥……我洗个澡。”
  袁百川还想说什么,可里面很快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他在浴室门口转了两圈,走到餐厅把那盘红烧排骨放回冰箱后又回到浴室门口。
  袁百川靠在浴室门边的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高强度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有机会稍微松懈一丝缝隙,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四肢百骸。
  手上缝合的伤口在短暂的麻木后,开始持续不断地传来钝痛,提醒着他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噩梦。
  但袁百川不敢完全放松。耳朵始终留意着浴室里的动静。水声持续着,规律而稳定,这让他稍感安心。
  可只要那水声停顿稍久,或者有任何不寻常的声响,他的睫毛就会猛地颤动一下,身体也随之紧绷,下意识地侧耳倾听,直到水声再次响起才缓缓放松。
  他怕宿望一个人待在封闭空间里会胡思乱想,怕里面的人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尽管他知道宿望大概率不会,但他不敢赌那微小的可能性。
  时间在哗哗的水声中缓慢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里面传来一些细微的窸窣声,应该是宿望在穿衣服。
  袁百川睁开眼,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磨砂玻璃门上那道模糊的身影上。
  又等了几分钟,门被从里面拉开,一股温热潮湿的水汽涌了出来。
  宿望穿着干净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发梢贴在额角和脖颈,显得脸色更加苍白。
  他看起来像是被热水泡得稍微有了点生气,但眼底的疲惫和红肿依旧明显,像一场狂风暴雨过后留下的狼藉痕迹。
  宿望看到靠在门口墙边的袁百川,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在门口。
  “你……”宿望的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沙哑,“一直在这儿?”
  袁百川站直身体,很自然地“嗯”了一声,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宿望,确认他看起来情绪还算稳定,然后目光落在他还在滴水的头发上。
  “头发吹干,”袁百川拉起宿望挂在脖子上的毛巾盖在他脑袋上,“不然容易头疼。”
  宿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侧身从袁百川面前走过,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走向卧室去找吹风机。
  袁百川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稍稍落回实处一点。
  夜深人静。
  窗外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辆声衬得屋内更加寂静,静得宿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主卧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带。
  宿望躺在床的一侧,闭着眼,眼皮却不受控制地轻微颤动着。身体极度疲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大脑却异常清醒。
  天台边缘摇摇欲坠的身影、刺眼的刀光、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病危通知书上冰冷的字迹、那桌一动未动的菜……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无比,带着尖锐的棱角,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胃里像是坠着一块冰,又冷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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