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没回头。
  棚里,闪光灯下的宿望像是换了一个人,眼神锐利,姿态松弛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他精准地理解摄影师的意图,甚至能提出几个让摄影师眼睛一亮的小建议。之前那些窃窃私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效率的提升和一种心照不宣的专业氛围。宿望用行动把那些“配不上”的标签撕了个粉碎。
  拍摄间隙,宿望眼神下意识地往楼梯间方向瞟,虽然只能看到紧闭的门。心里那点因为袁百川出现而重新燃起的暖意和笃定,很踏实。等拍完,得好好跟川哥聊聊。那些压在心口的话,那些迷茫,那些……关于未来的打算。他相信袁百川懂。
  拍摄异常顺利,甚至提前结束。宿望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送走工作人员和品牌方。
  “望哥!太棒了!状态神了!”助理小陈激动地递上水。
  宿望扯了扯领口,脸上还带着拍摄留下的亢奋红晕,目光却第一时间急切地扫向消防通道的方向。“人呢?”他问小陈,声音有点急。
  “谁?”小陈一愣。
  “袁百川!”宿望皱眉,“我让他等我!”
  小陈茫然地摇头:“没……没看见啊?刚才一直没见袁哥进来……”
  宿望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下去,他猛地推开小陈,几步冲到消防通道口,一把拉开沉重的防火门。
  “……川哥?” 他声音干涩地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楼梯间空洞的回音。
  他猛地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拨通袁百川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操!袁百川!你他妈又跑?!
  “望哥?车准备好了。” 助理小陈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宿望在原地僵了几秒,猛地转身,没等试图跟上来的小陈,一头钻进保姆车。
  “去袁百川那儿!” 他的声音嘶哑。
  站在地下室的门口,宿望努力调整了呼吸,这才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屋里空荡荡。铁架子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冰冷僵硬。屋里没有任何袁百川回来过的痕迹。宿望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转了一圈,连厕所门都推开看了。
  没人。
  宿望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失魂落魄地走到床边,身体里那股支撑着他拍完照的那股劲儿彻底散了。他没去开灯,也没力气开灯。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走到床边,脱力般地把自己重重摔了上去。他拉过那床带着地下室特有潮气和淡淡洗衣粉味的薄被,把自己整个蒙住。
  被子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袁百川的混合着烟草的气息。这味道像针一样扎着宿望的神经。他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那点熟悉又疏远的气味里。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茫然和无助取代。袁百川…你到底在躲什么?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宿望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一遍遍拨打袁百川的号码,回应他的永远是冰冷的关机提示,打开家里的监控。屏幕里,他那套昂贵的大平层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冰冷得像样板间。
  袁百川没去。
  袁百川也没回家。
  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这个城市某个他宿望找不到的角落。
  窗外天光由深蓝变成灰白。宿望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冰冷,只有指尖残留着一点点被褥上的属于袁百川的气息。
  天快亮时,手机震动起来。宿望像具尸体一样躺着没动。震动执着地响着,一遍又一遍。他终于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摸到掉在床边的手机,是小陈。
  “……喂。” 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望哥!你在哪儿啊?出工了!我在你家门口按半天门铃了!” 小陈的声音带着焦急。
  宿望沉默了几秒,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个脏兮兮的灯泡塑料壳。然后,他撑着仿佛灌了铅的身体坐起来,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来川哥家接我。”
  他挂了电话,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蹭了墙灰的昂贵衬衫,看也没看这间充满袁百川气息却冰冷的地下室,拉开门,走了出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死寂的疲惫。
  宿望刚离开没多久,楼梯上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袁百川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七八个廉价啤酒罐。他脸色灰败,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和宿醉的浑浊,身上带着清晨的寒气和浓重的酒气。他动作有些迟缓地打开门,熟悉的霉味和潮气再次将他包裹。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上。
  被子被掀开一角,明显有人躺过,枕头凹陷下去的形状都还没完全恢复。床单上还留着明显的褶皱和……几根明显不属于他,偏硬的短发。
  宿望在这里躺过。等了他一夜。
  袁百川心跳一滞,呼吸都跟着乱了半拍。他慢慢走过去,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凹陷的枕头,冰凉的,宿望残留的那点温度早已散去。
  可空气里,那属于宿望的带着点疏离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固执地缠绕着他的神经。
  他脱了鞋,没脱外套,就那么直挺挺地躺了下去。身体陷入宿望躺过的凹陷里,冰凉的铁架子硌着背,身下是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痕迹。
  酒劲混合着疲惫像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来。袁百川闭上眼,意识迅速模糊下沉。
  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不是昨晚楼梯间里宿望委屈的脸。
  是那年冬天。
  宿望拖着一个缺了轮破行李箱,一脚踹开他这间地下室的门,满嘴嚷嚷着要帮他分摊房租。又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迅速从门外拖了个新床垫进来,撅着个腚吭哧吭哧地就往他床上铺。
  袁百川当时皱着眉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抬脚,瞄准宿望那撅得老高正卖力干活儿的屁股蛋子,狠狠就是一脚!
  “我□□大爸!谁他妈让你搬过来了?!啊?!” 袁百川吼声震得天花板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嗷!!”宿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趴在新床垫上。
  他也不恼,扭过头,脸上汗津津的,沾了点灰,却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还带着点得意,伸手拍着身下那厚实的垫子:
  “操,来看看兄弟给你弄的!你那破床板,硬得跟棺材板似的,老子睡两晚胯骨都他妈硌青了三天!赶紧的,来试试!这才叫人睡的玩意儿!保准你明早起不来床!”
  “等着吧川哥!等以后老子火了,成影帝了,就带你住大房子!带落地窗那种!这破地下室,咱以后当仓库!”
  那时,昏暗的白炽灯光晕染着宿望年轻飞扬的眉眼,地下室冰冷的空气里,第一次有了点滚烫的名为“希望”和“未来”的东西。
  袁百川在沉入睡眠的最后一刻,仿佛又闻到了那年冬天,地下室浑浊空气里,混着宿望身上香皂和少年汗意的,鲜活而滚烫的气息。
  他蜷缩在还残留着宿望气息的冰冷被褥里,眉头紧锁,睡得很沉,眼角却有些湿润。
  袁百川刚睡熟不过个把小时,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悠悠打开,站在门外的宿望眼睛一瞬不瞬地盯在床上一身酒气的人身上。
  第六章 老子是怕脏了你!
  屋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从唯一的高窗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床上那个蜷缩的人影。
  袁百川还在睡。
  他侧躺着,面朝着墙,身上胡乱搭着那床薄被,洗得发白的旧短袖皱巴巴地卷到腰际,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呼吸均匀而沉重,带着浓重的酒气和疲惫,整个人陷在被子里。
  宿望站在门口,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看着床上那个毫无防备的身影,胸口堵了一整晚的翻江倒海的愤怒和恐慌,忽地泄了大半,变成一种沉甸甸,带着酸涩的安心。
  他真在这儿。没跑远。只是…又躲回他的壳里了。
  宿望那颗悬了两天,被冰水反复浇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了一下,缓缓落回原处。堵在喉咙口的那股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悄无声息地散了。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哗哗的雨声。动作放得极轻,脱掉被雨水打湿、沾了泥点的昂贵外套,随手扔在墙角那把瘸腿椅子上。他赤着脚走到洗手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泼在脸上,激得他一个哆嗦,也冲掉了最后一丝强撑的清醒。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青茬狼狈不堪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他现在无比庆幸,这场突如其来大雨推迟了今天的外景拍摄。
  简单洗漱完,他走到床边。袁百川依旧睡得很沉,对身边多了一个大活人毫无所觉。
  宿望没犹豫,掀开被子另一角,带着一身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凉气,直接躺了下去。脑子里空空荡荡,又像是塞满了东西。袁百川的呼吸就在耳边,带着酒气,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两天两夜没合眼的疲惫疯狂上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神经却异常亢奋,毫无睡意。他就这么闭眼躺着,听着,感觉着身边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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