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潭枫拢住他的手,没有扯开。
  “怕死就听话。”
  宁决扬起脸,尖尖的下巴对着他,泪痕迹顺着高挺的鼻梁蜿蜒到唇边,最终滴落在胸口。白兰地信息素熏得他头脑发胀,连带说话都吞吞吐吐。
  “我听话、救我……妈妈还在等我……”
  他最是贪生怕死的人,读书时怕自己出什么事后妈妈无依无靠,傍上潭枫后母子俩才过了两年安安稳稳的好日子自己就死掉,妈妈要怎么活下去?
  气急攻心,他呕出一口血。
  粘腻腥咸的液体流到眼皮上,刺激得他只能勉强睁开一只眼,那张原本称得上孱弱可怜的脸宛如白玫染血,简直是惨不忍睹。
  “宁决,宁决!”
  潭枫心脏狠狠颤了颤,也顾不上血污,双手捧起宁决的脸就擦拭起来。
  他按着床边的紧急按钮呼叫护士,厉声喊道:“我骗你的宁决,你不会死,操,为什么会吐血!”
  宁决的唇瓣开合,看口型似乎想向他求证:真的吗,可控制不住又吐出一股血沫子,在潭枫骇然的眼神中歪头倒在枕边。
  听到召唤来自顶楼病房,护士小跑着推门而入,生怕满了片刻惹潭枫不悦。
  宁决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倒在床上,血迹斑斑的脸吓了年轻的小护士一跳。
  “潭先生,病人是流鼻血了吗?”
  “呕血。”
  潭枫皱眉半靠在床边,俊逸的五官在背灯阴影下显出些许阴郁,“我说他会死,吓到他了。”
  说话间,他两只手全被血染红,尤其手背上更是像浸在油漆桶里泡过一样,自己却浑然不觉恶心,用干净的皮肉去擦拭宁决胸口的血渍。
  他发誓只是想让宁决长长记性,吓一吓这个满口谎言的蠢蛋,可真看他哭号着求救呕血还是于心不忍的。
  不听话的小玩意儿自己可以教育,教出闪失来还是要自己担着,他恼火的同时又升起无奈,对宁决又怜又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可能是,病人精神压力过大。”
  小护士不敢得罪潭枫,只好对他这种病床前恐吓病人的行为进行委婉的劝阻:“病人刚醒,情绪也不太稳定,不然您先去休息一会儿,这里我来就行。”
  “不用。”
  潭枫在宁决身后垫了两个枕头防止血沫倒流进鼻腔,又接过护士递来的酒精湿巾为他擦脸。
  他这一夜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心力交瘁,照顾一个宁决比审一百次项目还令他心累,至少项目不会因为他几句谴责就流泪吐血,吓得人魂飞魄散。
  虽然潭枫当了二十多年受人伺候而非伺候别人的人,但擦脸喂水量体温这一套流程他却学得很快,上手也处处妥帖。
  宁决始终闭着眼,像睡死过去似的任由潭枫摆布。
  看他好像心安理得享受自己照顾的样子,潭枫忽然有点手痒,说不清是气还是什么,捏着他左脸的脸颊肉掐了掐。
  “撒谎精,净会惹事。”
  潭枫叹了口气,看向窗外,星星淡了,月亮走了,初阳的暖色缓缓染红天幕,天要亮了。
  医生敲了敲门走入病房,本子里夹着一张单子,满是褶皱的脸皱成一团。
  “潭先生,您爱人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
  他把单子用力抻平,递过去。
  潭枫接过来看,纸质血样检测单上印着一行醒目的文字:
  omega血液检测单显示peb血药浓度显著超标,提示药物过量致内分泌紊乱及轻度炎症引发腹痛。
  “peb……”
  全称pheromone & estrus blocker,一种强效的发情阻断剂,极少有不顾及身体的omega选择服用。
  潭枫不可置信地拿着检测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医生开口提示:
  “或许一次服用过量导致的,但也不排除病人购买的药物不达标。”
  “咳咳,”秉持敬业精神,医生叮嘱:“如果您和您爱人有洗掉标记分手的打算,可以去购买正规医院含peb的药品,或进行手术。”
  潭枫听不进他的话,事实上在见到检测单的那一刻他就听不进任何话了。医生目睹他的脸由白转黑,张口便是两个字:“出去。”
  潭家严格的家教在关键时刻让他保留了素质,没把宁决从床上抓起来质问已经是他最冷静的结果了。医生护士面面相觑,都说不准这位怎么突然发火,识趣地结伴离开。
  “嘶啦”一声,检测单被潭枫对半撕开,再撕开,化作角落垃圾桶里一堆纸沫。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信息素紊乱的宁决要哭喊着肚子疼,合着是吃药吃出的毛病,亏自己给他揉了半天都不管用,简直傻得可笑。
  他很想把人摇醒了好好问问宁决自己到底哪里惹了他,不惜吃那种药也要斩断和自己的牵绊,好在这次发现得及时,再晚些日子搞不好就就要来医院看不孕不育了。
  他为数不多的耐心与怜悯心在得知宁决背着他吃peb后彻底被磨净了。
  潭枫穿上衣服就走出病房,开车到那家常去的酒吧包厢喝酒消遣,宁决不会死,但也不可能再得到他潭枫的照料。
  想都别想!
  一杯烈酒下肚,潭枫紧绷的神经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终于放松下来,他身上还有医院消毒水与隔离喷雾的味道,嗅觉灵敏的男男女女隔老远一闻就知道这个alpha没心思玩乐,颇有自知之明地离他远远的。
  桌上,空酒瓶摆了一排,五颜六色的暧昧灯光晃来晃去,被瓶身反射后刺得潭枫眼睛疼。他用力眨了眨,那点湿润存留片刻就被他挥手粗暴抹去。
  沙发扶手上静置的通讯器毫无预兆响起来,潭枫看也不看就按下挂断,可几秒后又催命似的响起来,大有不接通就打个没完的意思。
  他没完全醉,瞥了一眼通讯器冷脸接通,潭玉城暴躁的声音越过听筒砸到耳边:
  “潭枫,你干什么去了!”
  “什么事?”
  “你还好意思问?”那头潭玉城将书桌拍得咚咚响,“我让你领着小晴出去逛逛,他怎么自己回来的?你妈妈打电话给周澄才知道你根本没去公司,现在网上潭氏豪车开道的视频满天飞,你究竟在干什么?!”
  潭玉城吼完喘了口气,元玉舒在他跟前伸手示意他小点声,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小枫,”她凑到通讯器旁边,柔声安抚:“那些视频家里已经压下去了,你先回来一趟吧,别让你爸爸生气。”
  “我不回去。”
  潭枫靠在沙发上,视线之内时而清楚时而模糊,“我早说过了我对木家那个人没意思,你们不用煞费苦心撮合,没用!”
  “混账!”潭玉城恨不得钻到电话那头指着潭枫的鼻子骂,“你已经搞砸过一次联姻了,现在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你要再失败一次吗!”
  潭枫勾起一个嘲讽的笑,“那您就当我失败了吧。”
  潭玉城和元玉舒两人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为的就是让潭枫回心转意,可潭枫一心都在宁决身上,喝了酒怒气上头就更不愿意妥协。
  如果没按照父母的意愿联姻就算失败,他也不介意的人生留下这么一个“污点”。
  潭玉城气得地挂断电话,问元玉舒:“你说这孩子怎么一会儿机灵一会儿糊涂,我是为他好,他怎么专门和他爹对着干?”
  “我觉得不能怪小枫。”
  元玉舒忍不住偏心为儿子说话,“你当和木家联姻是为他好,到底也没问过小枫究竟喜欢什么类型,万一他不喜欢omega呢?”
  “这一定不可能,不过我倒要看看他风风火火跑去医院是想干什么。”
  潭玉城定了定神,拨通帝都中心医院院长的电话。
  第23章 牙印
  潭枫盯着挂机界面沉默两秒,也没了喝酒的心情。
  他不是不能理解父亲的执着,长久没有伴侣的alpha在易感期的精神会越来越脆弱,与其他世家的高等级omega联姻是他们这个圈子里最正确的出路。
  潭玉城就是这样做的,潭家每个alpha都是这样做的。
  可潭枫不愿意。
  他不是贪恋情爱的人,可也做不到凭借家族利益和生理欲望便与一个陌生人绑定。他想自己应该有那么一点自私的权利,随心所欲地做一次决定。
  “喂。”
  通讯器再次闪动,潭枫故作轻快地对梁悬说:“现在有空吗,我喝多了,能不能劳驾送我去市中心医院?”
  “嗯,”梁悬短暂停顿了下,疑惑反问:“怎么找我,你的司机呢?”
  他说的是小王。
  潭枫揉了揉眼,对着话筒道:“你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他估计早睡死了。现在把人叫起来,白天你给我当司机啊?”
  “行吧。”
  听筒里隐隐传来几声细小的杂音,类似电流滋滋声,梁悬含糊地应着:“那你等我半小时,我现在手头有点事儿,办完就去接你。”
  “嗯。”
  潭枫挂断电话走出包厢,凌晨一点的酒吧气氛依旧热闹,通宵玩到后半场的男男女女都喝上了头,吵着要结伴熬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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