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厉培风则重新支撑起手臂,为方便翻找尽可能留出空隙。
伸进胸口里的指尖很凉,像刚浸了冰水,经过的路径却莫名发起烫,厉培风下意识抗议。
“喂,你摸哪儿呢!”
宁澄头脑昏沉,已经听不清耳畔的声音了,手上不断摸索,终于在衣襟夹层里翻出一枚圆珠。
“是……妖兽内丹?”
厉培风哼道:“我被你囚困在禁地两年多,你以为我还能有什么疗伤灵药,赶紧,有的吃就不错了。”
是三生鲤的内丹,确实有短暂恢复伤势的用处。
宁澄囫囵吞下,感觉一阵清凉自体内窜过,原本剧烈的疼痛总算缓解了少许。
他抬了抬手,四周冰霜蔓延,结起的坚冰总算将山石撑开,让两人有了喘息的余地。
灵气凝结的霜雪发出微光,宁澄睁开眼,终于能看清楚对面人的模样。
大约是修行魔功的缘故,即便是经脉重创,厉培风的面色依旧没有太多变化。
鼻梁高挺,眉目锋利,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刃,就是……耳尖有些红。
宁澄:“?”
还没等他细看,就被对方出言打断:“说说吧,你之前提到有关两界崩毁的预言,究竟是怎么回事。”
宁澄回过神。
关于无字天书的事,在先前两人共扛雷劫时,他的确说过。
“等一下,宁宗主不会是缓兵之计,故意诓骗我的吧?”厉培风眯起眼。
既然已经说了,宁澄也没有继续隐瞒的意思,干脆开门见山道。
“在你突破禁地封印数月前,我得到一本能预知未来的书,里面预言了许多事,包括你我经历的那场雷劫。”
厉培风一愣:“哦?”
对面人反应平淡,宁澄斟酌了下,将自己在无字天书上看到的信息简单说了一遍。
想要扭转书中结局,单靠他自己恐怕很难做到,此事关乎两界存亡,最好的办法,就是双方暂时放下仇怨,等到事情彻底解决了再说其他。
“无字天书吗,”厉培风神色莫名,也不知究竟有没有相信,“怪不得,那日你不肯与我交战。”
他伸手敲了敲腰间的刀柄:“除了飞升雷劫,那本书里还预言过什么?”
“几处秘境,还有秘境中能得到的特殊机缘,我找门中弟子验证过,一切都与书中描写的分毫不差。”
无字天书里的内容其实断断续续,宁澄解读了许久,才勉强拼凑出一些信息。
厉培风抬眸盯着他:“还有呢,你想与我合作,总要拿出点诚意。”
宁澄扫了眼旁边的碎石,一行小字突兀在空地上浮现,嗓音平稳。
“这是那本天书的名字,后面两个字符不知是何意。”
厉培风垂眸,定定看着那行小字——“灭世??”
对面许久都没有回应。
厉培风靠回到岩壁上,脸藏在阴影里,眼底似有无数情绪翻涌:“那本书,能拿来给我看看吗?”
“嗯,”宁澄颔首,“不过书我没有随身携带,需要等回到天衡宗之后。”
两边能暂时休战是最好的结果,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在防范对方偷袭上浪费太多时间。
“……好。”厉培风应声。
那声音有点怪,不过宁澄并没有太过在意,他转向山洞角落里的枯草,随着视线移动,枯草被连根拔起,漂浮在半空。
四十九根枯草扑簌簌落在地上,四营成一变,三变成一爻。
坎下兑上,困卦。
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
……入于幽谷
宁澄扫视身周,总觉得卦象所指,应该不单单只是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
宁澄心口一紧,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下界。
他刚才就觉得奇怪,按照厉培风的说法,自己昏迷在山洞最少也有七日了,可宗门的人却始终没有找来。
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和厉培风一起被飞升雷劫劈落到了下界。
上界与下界之间有天梯阻隔,每年只有三月初三,以及九月初九可以相互连通。
天衡宗和魔宫即便意识到两人跌落下界,短时间内也根本无计可施。
宁澄在心底算了算。
厉培风突破封印是三月初,算上天雷的时间和自己昏迷的时间,如今应当是在七月左右。
按照无字天书的预言,天衡宗最后会因为派系斗争自取灭亡,也就意味着,此时宗门内部矛盾已经隐隐有了端倪。
宁澄皱紧眉,不能等宗门的人来救。
“我方才起了一卦,你我如今应当是跌落到下界了,天梯要到九月初九才能开启,厉尊主打算如何,是要与我一同行动吗?”
宁澄再次开口,感觉今天说的话,已经比过去一整年都还要多了。
山洞内寂静无声。
“厉尊主?”漆黑中没有任何回应,宁澄等待了片刻,忍不住走神发起呆。
关于“尊主”这个称谓,外界倒是还有一个传闻。
作为新上任的魔宫之主,厉培风原本该被称呼为“宫主”,只是这人非说“宫主”难听,硬逼着下属改换成了“尊主”。
彼时前任宫主不知所踪,魔宫内部混乱,几位老资格的高层借题发挥,说厉培风行事乖张,不堪大任,要推举新的宫主上位。
厉培风并不与他们争辩,只笑着问一众高层当真要如此吗。
领头闹事的高层才刚答了句“是”,颈上头颅已经搬了家。
那日厉培风血洗魔宫,十二位殿主死伤过半,其余门人伤亡更是不计其数。
尸体堆满酆墟殿,此后再无人敢提出异议。
“……泠月仙尊,宁澄,宁宗主。”身前似有阴影压来。
宁澄霍然回神,才发现厉培风已经近在咫尺,冷风从不知哪里的石缝吹进来,让后颈不禁泛起寒意。
“我记得你的名字。”
面前人低声呢喃,眼底不断有浓黑翻涌,眉间紫莲更是泛起诡异的红。
宁澄:“?”
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对方说的到底是什么,无数道红线突然自虚空浮现,好似张开的蛛网,紧紧缠缚在两人身周。
面前人再次靠近,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原来如此,原来我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我不是穿越,而是穿书了啊。”
宁澄:“……”什么?
年轻魔主紧盯着他,指尖发烫,从眉弓开始,越过眼睑,鼻梁,一直向下划至唇畔。
那部功法!宁澄望向红线。
距离结契到现在已经过去近百日,那部合欢宗密藏的双修功法应当是在催促两人完成契约,成为真正的道侣。
手指还在向下,厉培风声音越靠越近,仿佛梦呓:“真是可惜,早知道我就多看一点了,也不会到今日才发现。”
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因为体质缘故,宁澄的体温向来低于常人,哪怕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受到对方热烫的掌心。
“厉尊主,”宁澄顾不上伤势加重,尝试调动真元,“先等等,你被功法操控了……”
然而清心咒还没来得及落在对方身上,宁澄轻轻吸了口凉气。
那只手,已经顺着腰封,直直按在了他的小腹上面。
第3章
宁澄人生遇到最大的考验,就是二十岁那年。
师尊见他少言寡语,许久不愿意与人交流,便破釜沉舟,直接将他丢到善功堂去,每日被迫接触形形色色的人群。
当然,结果并没有如宁澄师尊所愿。
反倒是善功堂主先承受不住,求爷爷告奶奶,哭着将宁澄又重新送了回来。
如今的宁澄却是想,善功堂算什么,与人交流算什么。
若是能摆脱眼下的困境,他情愿听从陶长老的安排,亲自主持年底天衡宗的宗门大比。
面前人的掌心还在来回移动,宁澄顿时屏住呼吸。
“厉尊主,功法的影响应该是有时限的,你我现在重伤未愈,不能……”
掌心停在白皙的脖颈间,随后缓慢收紧。
厉培风靠近过来,声音莫名恍惚:“你说,如果我杀了你,或者让你杀了我,我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回家?
宁澄从未接触过双修功法,更别提邪修门派的双修功法,不清楚这种功法能影响人到什么程度。
看眼前人此刻的情形,明显是已经思维错乱了。
宁澄:“……”
怎么办?继续念清心咒吗?
只是厉培风以杀戮入道,寻常的清心咒恐怕起不到什么作用,反而可能会激怒对方。
就在宁澄思维发散的空档,手掌再次下移,厉培风眯起眼,仿佛是在喟叹。
“原来纸片人也是有温度的。”
他似乎还觉不够,将另一只手也加了上去。
那手掬起宁澄的一缕银发,拿到眼前细细打量,满意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