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镜面上辛琪树娇丽的容貌模糊。他听说过这类法宝,但一直没见过,再一细想觉得根本没必要这么费事,“不如你直接和鬼谈。这样我们也能更快一点得到灵力。”
  两人在一起时,辛琪树下意识以贺率情为首。之前贺率情被众叛亲离、断臂,他弱小一面不断在辛琪树眼前放大,短暂地激发了他做主的欲望。
  现在贺率情已经又变得强大,辛琪树的欲望自然消退。
  贺率情并没有生气的模样,只是用眼睛轻轻看了一眼辛琪树。
  贺率情五官颜色浅,即使拥有异于人的眸色,寻常人第一眼望去注意到的也不会是他的五官,而是他那高不可攀的气质。
  “怎么了?我记得你前几天不是这样的啊。”贺率情看穿了他的心理变化调笑道,眼神柔软,表情似是在怀念过去,“以前也不是这样。好像自从荔枝山一别,再见面你的性格就变了。”
  那日弟子进来播报后,殿内两人立刻御剑下了山。
  法雨廷山下住着数千凡人,有法雨廷庇护,甚少发生灾祸,平日安居乐业。那日贺率情赶到山脚,大街上却空无一人。
  辛琪树没有出门见他,只有费珈朝他走来,血容宫其他长老站在逆光处,眼神不怀好意。
  之后的交涉,辛琪树也没有露过一次面。贺率情松口那天,门扉后辛琪树才第一次露面。
  确确实实是那个在荔枝山和他一起度过五天的少年。
  心中的幻想彻底破碎,即使过去了一百年,贺率情也记得那时心脏像被沸水烫脱了皮的感受。
  那时他被情绪蒙蔽了双眼,没有仔细观察辛琪树。
  到了魔渊后,他才察觉到了辛琪树的变化,话变少了,内敛了许多,没有那么机灵了。这会不会和辛霎有关?
  辛琪树低头错开他的目光,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
  贺率情慢悠悠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和杨郦屋里聊着呢。你就踹开门进来了,头上破了个大洞,胳膊上绑着纱布,提着一兜子肉馅饼让杨郦帮你打回去。”
  “那是别人欺负我。”辛琪树声音很低,略带委屈地说。
  贺率情笑了几声,“我不也没拦杨郦帮你。”
  贺率情捏了捏他的手,“是辛霎和你说过什么吗?”
  半柱香后,辛琪树把发丝撩到耳后,露出雪白柔软的侧脸:“回了魔渊之后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他们就希望我安安分分呆着。我希望得到他们的好感,很多事情上也就顺了他们的意……慢慢的就变成这样了。”
  “主要还是因为修为吧,年纪变大了修为却没涨。想要涨修为……就要杀人。”
  贺率情没有什么表情,“可你只是筑基,血容宫肯定有不用人命的中阶功法。”
  魔族和魔修间事实上是有区别的,魔族只要修炼的是正统功法,心术正就不会狂暴走火入魔,修为进阶也不用人命。只不过随着时间变化,杂血魔族和魔修住在一起,功法也逐渐混在一起,杂血魔族的很多功法也变得需要杀人。
  可一本不需要杀人的中阶功法,血容宫是一定有的。
  “有,可我修炼不了。”辛琪树抬起头,白皙小脸上浅棕色眼睛很大,里面有些许伤感,“你知道血魔戒吗?”
  贺率情点头。
  “在生我前辛霎和血魔戒缔结了契约,契约其中一项为:我作为他的子嗣,筑基之后再想提升修为,必须要进入血魔戒的秘境。”
  “辛霎不同意让我进入血魔戒。”辛琪树眼睛里闪着光,他不像很伤心,可情绪也不大对。
  贺率情停下交谈站起身,把他抱到腿上,“修为暂时没办法解决,那就先改变心理吧。”
  他侧过脸亲了几口辛琪树的额头,“今天晚上就由你做主,好吗?”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辛琪树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安心了许多,软在他怀里,低低地嗯一声。可能是偶然间一个眼神,又可能是过近的距离,他们的唇又吸吮在一起。
  窗外有鸟雀展翅飞过,贺率情率先抽离,两人额头抵着额头,体温和呼吸全都混在一起。
  贺率情垂下眸,长睫微颤,注视着不太清明的辛琪树,辛琪树面色酡红,眸子闪着莹莹水光,眼尾上扬着。
  充满诱惑地睨着他。
  这是他的道侣。
  只是想想,心里就欢喜起来。像是也有数只鸟雀在他心间扇动翅膀。
  贺率情低笑几声,拥着怀里人的力度变大,难以抑制地再次吻了上去。
  深夜月光森森,李府大亮着光,哀乐响天。香烛味和烧纸钱的烟熏味飘出李府,直冲天灵盖。
  两人翻墙进府,灵堂设在正厅,他们躲到黑暗的角落里。
  辛琪树远远看着。灵堂两侧贴着挽联,梁柱悬挂白布幔帐,放着牌位的供桌前跪了一片穿着寿衣的人,哭嚎声不停。
  盆里的火光映在辛琪树眼底,三口黑漆漆的棺柩触目惊心的躺在那里。
  他没少见过凡人的死亡。幼时将他捡回去照顾的老人上山没再回来,他上山去寻,只在老虎洞穴里找到了老人表情惊恐的人头。
  荔枝山上被魔修捅死的凡人。
  法雨廷山脚给他分食物的老农,在自己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上安详的闭上眼。他的尸体埋在一个土包下,他永远注视着这片土地。
  辛琪树红色的眼眸染上黑气。他的视线里,灵堂里多出来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他年纪不大,没有什么表情的盯着牌位上的字。
  他四下看了一圈,只出现了这一个人。他是李木吗?
  李管在他脚旁哀嚎着磕头。
  你会杀李管吗?
  贺率情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两人对视一眼,辛琪树微微点头。贺率情走出角落。他的身体变得半透明体,浑身透着浅绿色的光,穿过磕头的人,到了李木身后。
  李木似有所感地回过头,表情麻木地张嘴说了什么。
  辛琪树辨认出,李木说:你要灭我吗?
  贺率情背对着辛琪树,不知道是否给了答案。他右手泛着浅绿色的光,在李木旁边一抓,一抹黑色气便被他抓到了手里。
  贺率情折回来,把辛琪树带离了李府。漆黑的山上,罩着一层黑色的镜面扭曲了辛琪树面容,辛琪树刺破指尖。
  一滴血落下,两者接触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捏住了心脏,辛琪树脸霎时血色尽失,瞳孔紧缩成一个点,尖叫声不经控制从喉咙里发出。破了音的尾声响彻整个山顶。
  他双腿一软,就要跌前去。一双手及时地拦住他。贺率情把他抱到怀里,汗珠从脸颊上滚落,难得软声安慰道:“一下就好了,一下就好了啊小琪。”
  辛琪树侧着脸枕在他肩头。贺率情连忙侧过脸去看孽海镜,怀里人身子一直抖着,喉咙里发出细小的不成音的响声。
  贺率情握着孽海镜的手颤抖,声音也抖的不像样子:“忍一下小琪,很快就好了。”
  “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辛琪树痛苦地呜咽几声。贺率情紧紧搂着他。
  月色明亮,孽海镜上开始闪过许多片段,片段里有叶猗有杨郦有费珈有辛霎有徐其曜……它们或坐或躺,神色各异,镜面上缠绕的气颜色也大不相同,可没有一刻带有血气。
  贺率情舒了一口气,半柱香后,闪烁停止了,铜镜上出现霞粉色的光辉。射灯般的粉光照在贺率情五官立体的脸上,照出了他几乎可以算惊恐的表情。
  辛琪树和谁有这么重的因果?他手上会有对方的人命吗?
  粉光渐渐消失,镜面上浮现出一个画面。
  光线昏暗的草屋中,男人穿着布料粗糙的白衣。拦在视角主人身前的左臂高挽起衣袖,腰部白衣下隐隐渗出瑰粉色的血迹。
  视角位置略低,男人扭头关切地看着镜面,他的眼睛很出彩,是玻璃一般的浅青色。
  是贺率情自己。
  辛琪树最在意的、和辛琪树纠缠最深的,只有他。
  贺率情忽然被触动到了,胸膛里的心频繁跳动,心里的冰山好像被震塌了一个角。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怀里人挣动几下,突然扭过了头,贺率情睁大眼伸手去拦,“别……”
  可辛琪树已经看到了镜子上的画面。那瞬间贺率情的心像是被抛上了高空,然后在辛琪树脸色苍白瞪眼看他时猛地摔落。
  辛琪树一字一顿道:“这是孽海镜。贺率情,你骗我。”
  第17章
  天色渐晚,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黑纱,片片雪花无声落下,转瞬间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雪。
  神情各异的两三百人中央,贺率情兀自站立,拥挤的人群中惟有他周遭空出一圈,无人靠近。雪片在他脸上刮出道道血痕,他极高的身体素质使伤口又很快恢复。
  他浅青色的眼睛仿若世间唯一的亮色,身体肌肤再次被刮伤,层层叠叠的伤痕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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