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只听一声锐响,沈确的剑锋精准无比地磕在刀身侧面。
  这一瞬间的空隙,对于沈确这样的高手而言已然足够。
  然而,就在沈确剑势将变未变、欲趁隙擒拿的刹那,格日勒图眼中却掠过一丝决然。
  他竟借着刀身被荡开的力道,顺势猛地向后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倒退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同时,他左手一扬,一颗烟丸炸开,烟雾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也阻断了沈确追击的路线。
  透过白雾,隐约照见一条身影正迅捷无比地掠向街角的黑暗,此时火把的光芒在他们四周围散开。
  “放箭!”金吾卫大将军苏若,显然也捕捉到了那模糊的身影,立刻下令。
  几支羽箭咻咻地射入黑暗,却似乎尽数落空,那身影如夜枭般融入深沉的夜色。
  烟雾渐散,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面色铁青的苏若。
  铁勒左贤王在大安都城受了伤,谁也不曾料到。明日一早,皇上定要过问此时,而这个责任由谁来担,尚无法厘定。
  “沈确,以你的身手,难道连一个刺客都留不住?”端坐在马背上的苏若先发制人,当着众人的面一口咬定道,“你是故意的。”
  沈确眉心一蹙,正要开口辩驳,却听苏若已毫不留情地下令,“来人,将……”
  一旁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苏若的命令被生生打断。
  魏静檀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虚软地朝沈确倒去,恰好露出他方才打斗中,脖颈上被格日勒图剐蹭出的血痕。
  事发突然,沈确惊诧之余下意识伸手将他扶住。
  魏静檀借势靠在他肩头,一缕微不可闻的声音迅速钻入他耳中,“我们占理,别跟他硬来。”
  所有目光霎时汇聚在咳得浑身发颤、上气不接下气的魏静檀身上。
  沈确臂弯一沉,当即收敛了神色,转而低头查看怀中人,怒不可遏的反问道,“刺客当街行凶,如今连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部下,都被迫与歹人周旋,你们金吾卫难道不是失职吗?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叫大夫!”
  苏若端坐马上,冷眼睨着混乱的一幕,尤其是魏静檀那张痛苦不堪的神情和颈间的伤口。
  魏静檀毕竟有官身,若再强行下令拿人,一旦他们鸿胪寺的人真命丧于此,这盆脏水非但泼不到沈确身上,反倒会溅自己一身腥。
  沈确见苏若并未全然相信却暂时不再发难,当即背起仍在低咳的魏静檀,转身疾步朝最近的医馆奔去。
  夜风掠过耳畔,转过街角,沈确以为他是做戏做得周全,抬了抬肩膀道,“别装了,没人跟来。”
  他静候片刻,肩上的人却毫无反应,贴在他颈侧的呼吸也愈发急促滚烫,竟不似全然伪装。
  沈确心头一沉,这才惊觉,魏静檀这副身子,远比他以为的还要破败得多。
  他一路疾行,目光急扫街巷,终见一处医馆灯笼摇曳,老郎中见状,忙起身引二人入内堂。
  沈确将魏静檀小心安置在榻上,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泛紫,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咳喘之声不止,竟是真的气息紊乱,病势来得又急又凶。
  沈确怔在原地,方才还招招凌厉、步步紧逼的魏静檀,怎会在转眼之间溃败至此?
  第74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4)
  老郎中搭脉片刻,眉头越皱越紧,“这位郎君可是吸入了极刺激的烟瘴之气?他本就元气有亏,脉象浮紧,如今邪气入肺,引发了旧疾。”
  沈确闻言一怔,格日勒图的烟丸无毒,常人吸入不过是觉得刺鼻。
  可看着他因难受而紧蹙的眉头和微微蜷缩的身体,脆弱得竟如此不堪一击。
  先前沈确对他机变狡黠、甚至带点莫测高深的观感里,不由得掺入一丝复杂的愧意与讶异。
  这是一股歉疚感顿时涌上心头,身负这样孱弱的病体,为何非要卷入这是非漩涡,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沈确默然不语,看着老郎中手中银针起落,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药味,一颗心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悬起。
  他生平见惯生死,此刻却莫名生出一丝慌乱,怕他真就这么死了,怕他不曾解答他心中的疑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在眼前。
  此时店门外,沉重的马蹄声如惊雷般碾过青石板路,甲胄碰撞之声铿然作响。
  火光骤起,无数火把被高高擎起,跳跃的烈焰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冰冷的枪戟在火光照耀下泛着森然寒光。
  “封锁街道!一人一车皆不得放过!”为首的校尉厉声高喝,声音在骤然死寂的街巷中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火油、烟尘与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肃杀之气。
  “这外面怎么了?”
  老郎中眯着昏花的眼,循着喧嚣声向门外张望,随口嘟囔了一句。
  本就心绪翻涌的沈确,对他这不合时宜的好奇引得戾气陡生,抬眸冷睨过去,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外面的事,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里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老郎中不由得一激灵,火光跳跃间回望向他,眼前这位分明是一尊煞气未消的杀神邪祟,再看向他手中的剑。
  老郎中心头骤然一紧,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门外金吾卫兴师动众,要抓的不会是这二位吧!
  想到这,他顿时噤若寒蝉,连施针的手都抖了起来,再不敢向外多看一眼,直到祁泽提剑进门。
  “少卿大人,你怎么……”
  祁泽一路疾奔,接到消息时只听闻金吾卫围堵,自家大人涉身其中,心焦如焚地直扑医馆而来。
  他猛地掀帘闯入内堂,目光第一时间急切的落在沈确身上,刚欲松口气,可视线一转,却见魏静檀面无血色、双目紧闭地躺在病榻之上,周身不见明显伤口,却是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祁泽顿时愣住,满心困惑脱口而出,“大人,他怎么了?”
  一旁的老郎中听他们有官身,倒是松了口气,回道,“旧疾复发。”
  祁泽闻言更是不解,再次看向沈确,压低声音问,“平日看他不过是比常人孱弱些,怎还有这般凶险的旧疾?他这到底是什么病?能治好吗?”
  沈确唇线紧抿,目光沉沉地落在魏静檀苍白的脸上,罕见地生出几分怯意。
  祁泽轻易问出口的话,恰恰是他不敢面对的。
  他宁愿悬着一颗心,在忐忑中等待,也不愿自己的猜想成为冰冷的现实。
  老郎中摇了摇头,语气恳切道,“这位公子所患并非寻常病症,乃是胎里带来的寒毒,能活到如今这个年纪,已是不易了。”
  这话听得祁泽心头火起,当即护短地呛声道,“他不过才弱冠之年,怎么就不容易了?你不会是庸医吧!在此妄下断语!”
  老郎中闻言身形一缩,终究不敢与官家人争辩,只得悻悻低下头去,立即噤了声。
  祁泽气愤难平,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确,却见他面色沉静,眸底深不见底,竟是对郎中所言毫无惊异之色,仿佛对这断言早已知晓。
  他心下一沉,轻唤了句,“大人。”
  沈确回神,突然想起什么,从荷包里倒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药丸,递给郎中。
  “这是他平日里吃的药,你看看,此刻可否对症?”
  老郎中连忙双手接过,连带着包裹的油纸一同凑到鼻下,仔细嗅辨。
  那药气幽深复杂,他行医数十载竟也难以完全分辨其中君臣佐使,想来是出自高人之手。
  这每一粒药丸,恐怕都价值千金,绝非有银钱就能轻易得到,眼前这人身份恐怕不凡。
  “此药精妙霸道,似在强行吊命,又仿佛在温和滋养。明明两种截然不同的药性,被一种极高明的手法强行糅合在一起,彼此制衡,又彼此激发。能开出此方者,绝非普通医者。”老郎中顿了顿,“若是病人平日用药,倒是可以一试。”
  沈确听他说完,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直接伸手夺过老郎中掌中的药丸,利落地塞入魏静檀唇间,指尖稳稳托住的下颌,助他将药丸咽下。
  祁泽见状,神色更加凝重,追问,“你的意思是说,这药极其难得?”
  老郎中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敬畏,笃定道,“此人用药胆大至极,恐怕对药性的理解已臻至化境。这样的药方,非银钱可得。”
  他说罢,收了银针退了出去,室内一时寂静,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祁泽疑惑的眉头紧锁,目光在沈确冷硬的侧脸和魏静檀苍白的面上来回扫视,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大人,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沈确并未立刻回答,此刻的他既庆幸自己事先取了一颗药丸,又担忧这小小的药丸,能否将他从鬼门关前强行拉回来?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眼底深处翻涌着祁泽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什么都别说,什么也别问,等他自己告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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