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如果这些案子前因后果皆有联系,以梁澈的能力和行事的初衷,绝无可能仅凭一人之力布局至此,这背后定有梁阁老授意。
  “或者……”魏静檀顿了顿,“或者再大胆点猜,梁家就是连环凶杀案的幕后凶手。”
  祁泽捧碗吃得正香,听到这话手上一抖,手中的碗差点砸在案上,惊讶问,“如果是这样,我们这般找上门,他们都不心虚吗?”
  “咱们没证据,空口白牙又能指认谁?”魏静檀说罢,给他夹了个毕罗,让他安静吃别插话。
  沈确摩挲着下巴,“如今大局初定,四方也渐渐安稳,梁家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为纪家鸣不平?可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呢?”
  梁家书香门第、簪缨世家,能越过圣上直接行杀人之举,逐一清算,任谁乍听之下,也绝不会想到这般狠厉手段竟出自如此清流门第。
  然而纪家与梁家平日交往不过泛泛,若说梁家甘冒奇险,只为替纪家鸣冤雪恨,还是少些说服力。
  魏静檀不解,即便杀了那些人又能怎么样呢?
  无非是将这些人此前的罪行,通过连琤的手公之于众罢了。
  难道梁老是想利用民心向背,让皇上不得不下旨平反?
  但眼下来看,好像成效甚微。
  “梁二郎推说日后登门,想必他们的计划还没有做完,并不急于向你揭露这个谜底。”魏静檀伸手扯了根鸡腿,叹息道,“都是惹不起的主,我们这些小人物还是静观其变吧。”
  沈确凝眉,“你的意思是,还会有人死?”
  魏静檀挑了挑眉,“这可说不定!”
  沈确思忖了片刻,也不纠结,“周勉的案子,无论是有心人想借机搅混水,还是有人对之前的连环凶案生出警觉,皆有可能。但往后若案件再起,凶手究竟是谁,倒真不好断言了。”
  这话魏静檀赞同,“也许还是可以用字迹分辨。”
  他们三人走出食肆,在东西奔走的行人间缓步穿行。
  沈确看着街边的摊位,与魏静檀闲聊道,“百姓们如蜂酿蜜,官场上下如蝇争血。是不是所有像梁家这样的文臣,都曾想以笔墨谋太平,唇齿抵金戈为志向?可惜世道不允。”
  魏静檀笑了笑,思索了片刻才道,“以前总听人说书生最是无用,心里还不服来着。现在想想说的还真是这个道理。孤注一掷埋头苦读十几年,若是考不上不是做教书先生,就是坐在街头给人家当代笔,糊口尚且艰难,更别说养家;可考上了,做了官,也不比青楼卖笑的姐儿自在到哪去,平日里虚与委蛇、阿谀奉承,即使心里再厌恶也得笑脸相迎,弄不好还有性命之忧。”
  “你这个形容怎么听着比军营糙汉还糙。”沈确蹙眉,倒吸了口气,匪夷的歪头问,“进士及第的那个‘魏静檀’是你吗?”
  魏静檀目光炯炯,“如假包换。”
  沈确脚步一顿,懒洋洋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只淡淡道,“你少夸口,即便是假的,我看你也换不来。”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正说着,一个中年妇人突然出现在他们之间,一时间他们三人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开腔。
  这妇人妆容精致,眉目间透露着精明与干练,眼角虽略有皱纹,但丝毫不减损她的风韵。
  那妇人满眼欢喜的上下打量他们二人,那眼神仿佛看到了绫罗珠钗。
  “瞧二位郎君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应该还没成家吧?可有心仪的姑娘?”见他们二人不搭话又道,“没有也不打紧,我这有好多适龄的待嫁姑娘,总会有郎君合意的。郎君喜欢什么样的,家事、性情、样貌,不妨跟我说说。”
  魏静檀闻言愣住,余光瞥见身后红喜字的平津帆,原来是他们挡在人家摊子前,自己送上门的。
  反观沈确被她这么突如其来的一问,闹了个红脸,没想到他在这件事上竟是个含蓄的性子。
  看他欲言又止、不知所措的样子,魏静檀想笑又不好意思当着人前。
  这妇人来的时机正好,他抿唇忍下笑意,一本正经的故意接话道,“那婶子可要受累了,我家郎君都二十有一了,可这亲事一点着落都没有,家中老爷夫人愁的不行。”
  大安国都内的姻缘之事什么时候这么紧俏,媒人都开始上街拉生意了。
  沈确眼神略变看向魏静檀,没料到有人能将谎话信手拈来、圆滑多变成这样。
  媒人听这话神情骤变,不由得又好好打量沈确一番,这个年纪最是血气方刚,难道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这年纪还没成家,倒也不算晚。”媒人有些迟疑,思量了半天终于还是将魏静檀拽到了一旁,压低了声音问,“你家郎君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魏静檀深吸了口气,努力掩饰着自己唇边逐渐升起的笑意,边哀叹边嗔怪,含蓄回道,“婶子这话问的!我家郎君不过是因幼时的青梅竹马嫁与了旁人,这些年有些心病而已,怎么能说是隐疾呢!”
  媒人听了这话,往回拉话道,“我就说嘛,这郎君的面相瞧着就是个龙精虎猛的。不过就算有隐疾也无碍,只要到了我张婶这,就没有保不成的媒。”
  听她仍在自吹自擂,魏静檀渐渐沉下脸来,难怪人家说,‘媒婆口,没量斗。’真要有隐疾,不是明摆着耽误人家好女郎嘛!
  大安素来有个规定,无货不入市。
  而东、西市素来要经历商品勘验的流程方能准入,免得百姓买到假货、买卖双方纠纷扯皮。
  像这种无本的买卖管治上不容易防范,那些无伤大雅的,下面市署司官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可卖艺讨赏之流主张个你情我愿也就罢了,倒叫这媒人婆子钻了空子,在这口若悬河。
  第64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4)
  正听媒人喋喋不休的自夸着,有人不露声色的走到近前,突然兜头泼来一桶污水,魏静檀转身躲闪不及湿了片袖角。
  沈确站得稍微远一些,也是连连后退几步方没有被波及。
  伴随着妇人的尖叫声以及哗啦啦的水声,街上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再看那媒人婆子,原本精致的发髻散乱,面上的妆容糊成一片,身上的罗衫都湿了颜色。
  泼污水的是位身材瘦长的老丈,穿着件干净的旧青衫,一身清硬之气,怒目圆瞪的指着媒人大骂,“好你个腌臜老货,还敢在这招摇撞骗,你以为你从西市跑到东市来,我就找不到你了。我今个就把话撂这,只要你人还在京都,我便日日与你纠缠,免得你连蒙带骗的祸害旁人。”
  见对方来势汹汹,免得再被波及,魏静檀拎着脏污的袖子,默默退到沈确身边。
  沈确食指掩鼻上下打量他,嫌弃那味道之余还不忘幸灾乐祸道,“让你多话,活该!”
  “我本是想好心提醒她,这么做非长久之兆,只是没料到竟这般不长久。”魏静檀不忿的又咒骂了那妇人几句。
  他的初衷可不是这个,沈确自然不信更没理他,凑上前去听是非。
  老丈开口道,“我家姑娘好好的黄花闺女,竟被这老货坑成了二嫁女。这婆子将那户人家夸的天好地好,结果我女儿嫁过去当晚才知,自己不过是个冲喜的,那痨病鬼早已时日无多。”
  那媒人婆子恼羞成怒,一把将松垮垮的发髻甩在脑后,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你个判官讨饭的穷鬼,不就是因为眼馋帽子胡同的老王家姑娘嫁得好。当初说媒的时候,婆家那边压根就没瞧上你家闺女。要不是我,就你家闺女那容貌,这辈子想嫁出去都难,竟还不知足。”
  老丈怒不可遏,嘴上又说不过,紧咬着牙关,心中的怒火化作力量,朝媒人婆子扑了过去。
  那婆子也不甘示弱,扯着老丈连抓带挠,二人谁都不顾及体面,拳脚相向的扭打在了一块,和了一身污泥。
  围观的人上前阻拦,脏污的又不好下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未能将他们分开,最后东市挎刀巡街的金吾卫及时赶到,拨开人群将二人扭送去就近的市署司调停。
  为了这事,沈确和魏静檀还被迫跟着跑了一趟。
  这一路,那二位的嘴都没闲着,各说各的理,金吾卫频频呵斥也未能制止。
  反观最喜看热闹的魏静檀,此刻却安静异常。
  “你想什么呢?”
  魏静檀揉了揉鼻子,抬眼看看前方的金吾卫,压低了声音道,“外邦人入大安,多半是来经商,想那些酒肆胡姬,也是在商队内挂了名,方才能入市。你说那个叫石阿失的,会不会也曾在市署司登记过姓名?”
  “这倒也说不定。”不过沈确想到京兆府那些残缺不全的户籍副本,心中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金吾卫将他们移交给市署司后,未做停留。
  领班的小吏姓闫名顺,进门时他正往文书上盖批核的印章。
  “沈少卿!”他抬头,看来人是沈确,忙要起身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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