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魏静檀爬起身,按照凶手的行动轨迹边走边道,“然后擦净手,收拾现场,调转案牍,等尸体放干血。然后把尸体从梁上弄下来、扛出门放在一边,蹲在门前里外上锁,之后扛上尸体去藏尸的位置。”
  没等沈确开口,魏静檀站在门外无奈冷笑道,“如果是单人作案,这个凶手从容得有些过分。”
  翌日旭日东升,阳光从客舍的纸窗外射进来,细小的微尘在晨光中飞舞。
  客舍的榻上没有帷幔,魏静檀在坚硬的床板上翻了个身,被窗外的亮光晃了眼,一时竟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仍身处在东市的胡姬酒肆。
  不过很快,周遭垒放的案牍让他意识到昨日的一切并不是做梦。
  他坐起身穿上皂靴,慵懒的打着哈欠,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墨色的里衣,认命的闭了闭眼。
  这鸿胪寺留给下面小吏用的客舍,说好听了是客舍,实则不过是文书库里摆了张榻罢了,还没他在桑榆村赁的屋子整洁敞亮。
  这一宿他睡得虚虚实实,眼下没什么精神。
  但又担心错过饭时,穿好衣服、就着门口铜盆里的水,草草的抹了把脸,转身出门。
  廊下的地面已被晨起的宫人擦得一尘不染,远处有几个宫女提着食盒从小径穿过。
  魏静檀快步跟了上去,刚拐过一个转角,便看见沈确一身绯袍,负手立在廊下,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玉冠之下、举手投足间尽是自然潇洒。
  魏静檀不自觉的抬手拢了拢自己睡乱的头发,抖开衣袖才走上前。
  沈确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魏静檀一个‘嗯’字还没哼出来,远处有二人一前一后的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赋王子,老臣好说歹说了半宿,您怎么就是油盐不进呢!”
  “这么多年我在大安过得挺好的,与其回去碍别人的眼,还不如留在这逍遥快活。”年轻人说罢,突然回头一脸嬉笑,“你回去跟王兄说,让他每月给我多送点银子来就成。”
  前面的人大步流星,后面的人胡须斑白,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是磕磕绊绊。
  矮胖的老臣一脸愁容,“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您当初来大安是为了南诏的百年基业,谁敢嫌您碍眼,反倒是如今滞留在此,岂不是给……”他说到这,目光瞥见廊下站着的沈确,话锋突然一转,“给大安的陛下添堵嘛!”
  沈确看他们二人走近,压低声音道,“那位就是南诏王子罗纪赋,后面跟着的那个是南诏使臣阿思。”
  魏静檀随沈确一道朝他们叉手见礼,对面二人立于廊下回了一个南诏国礼。
  趁见礼的功夫,年轻人偷偷抬眼,上下打量一圈魏静檀。
  只听沈确嗓音清冷道,“赋王子在鸿胪寺客馆住有两日,已是大不合规,今日还请王子回自己的府中去。”
  年轻人像是得了大赦,喜不自胜的奉承,“沈少卿说的极是。”
  说罢,他还挑衅似的看向身后的老臣,背着手一副狐假虎威的做派,“你看,沈少卿都看不下去了。至于回南诏的事,我意已决,你往后莫要再纠缠我。”
  魏静檀听到这话低着头抿嘴微笑。
  谁料这混世魔王突然抬头,故意刁难似的问,“你笑什么?”
  魏静檀一愣,盯着他的腰间,叉手恭顺回道,“殿下的鞭子不错。”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盘挂在腰间的长鞭,得意的抬手点了点他,“算你识货。”
  魏静檀望着罗纪赋的背影,“话说南诏国的新主上位也有一年多,倒是有闲暇想起自己这位异母所生的弟弟了。”
  沈确啧了一声,“国书上说,手足分离多年,盼望团聚。当年连老王上的丧都没让他奔,兄弟情深……谁信啊!”
  “我以为少卿大人会说,他随身带着鞭子。”
  “你昨日不是说,凶手惯用左手吗?罗纪赋的惯用手是右手。”沈确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排除多人作案的可能。”
  “那你还让他离开鸿胪寺?”
  “孤证不立,他能带着长鞭在我面前招摇过市,势必有所倚仗,而且所倚仗之人必然在我之上。眼下于他而言又是生死攸关,鸿胪寺内的人不足为谋。放他出去,说不定还能有所收获。”
  南诏与大安相安无事已经近十年,当年大战南诏惨败,之后的几年里罗纪赋作为质子一直生活在大安,眼看着约定归国的期限临近,恰逢这个节骨眼老王上突然驾崩,新帝即位。
  这事无论换做是谁,免不了要往阴暗面里想一想。
  回到沈确的官署,案上摆着朝食,杂菜粥配豆饼,官员们的吃食在魏静檀看来也不过尔尔。
  他拿起饼,一口下去咬出一个大半圆的豁口,饼有些干,捧起粥碗润了润。
  从昨日初见到现在,无尸案毫无头绪,他的胃口却好的惊人,跟饿鬼投胎似的,也说不清他是遇事沉稳,还是没心没肺。
  沈确忍不住提醒他道,“那案子还有两日期限。”
  魏静檀从吃食里抬起头来,点头回应,“嗯,我知道。”
  他费力的咀嚼完,寻了个话题,那语气仿佛聊的不是国事,而是每每夕阳西下时,围聚在桑榆村村口榕树下,那些择菜的婆婆们口中嚼的邻里长短。
  “罗纪赋不想回南诏,可咱们圣上也没理由扣着人不放。如今南诏朝局安稳,这些年国力有所恢复,刀剑铸造更是日益纯熟,我若是他兄长,最想看到的是他客死在大安,到时征讨也算师出有名。”
  虽然这话听起来寡情薄义,倒也是人性所在。
  南诏新王枕戈待旦,罗纪赋这条命早已不关乎他个人。
  沈确抬眼看他,停顿良久才道,“年初的时候,我曾向陛下上书谏言,可惜未被采纳。”
  魏静檀眸子一亮,“说来听听。”
  “这些年我们与铁勒缠耗,国库早已吃紧,日后若是再加个南诏,腹背受敌不说,中间还夹着济阗那个墙头草。到时候,百姓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依我看,不如拉拢罗纪赋,让南诏内乱。”
  上兵伐谋,可以皇上经不起事且善于粉饰太平的性子,不采纳也在意料之中。
  “如果罗纪赋是藏尸人,且又不是帮凶的话,那现场很多相悖的行为就能解释了。”魏静檀抓起饼又咬了一口,喃喃自语,“我有一种感觉,这个案子还没有迎来它真正的高潮。”
  沈确闻言,眉头微蹙,“怎么解释?”
  “就像那个录事说的,上锁、插闩,门的开合程度不同,凶手逃跑时最多是将门上锁;而门内的插闩,是为了防止凶手如果返回现场发现尸体不见了,罗纪赋这么做必然有利可图。那么问题又说回到这个录事,他到底撞破了什么?”
  沈确沉默不语神情微变,看他的眸中多了几分犀利的审视,“所以说,瞬息之间罗纪赋想到这样的计划,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应该看过你的话本?”
  魏静檀整个人怔住,像一只手猛然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大意了,他忘了眼前这位也并非善类。
  魏静檀一笑,带着笃定道,“那倒也未必!大人不是也说‘放干血的尸体好藏些’,如此一来既阻慢了调查进度,又能防止消息传出,两全其美。”
  沈确微眯了眼,神色一如既往地难以琢磨,“我还以为,你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以至于这样害你。”
  阔别多年的京城看起来依旧浮光照宫阙、锦绣琳琅,但于沈确而言却早已是物是人非,满目怆然。
  何人可用,何人可信,着实令他不安。
  第6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5)
  清晨还是阳光明媚,晌午过后狂风骤起,太阳消失在阴郁的氛围中,厚重的乌云从万尺高空翻涌而来,像一只无情的手掌平等的按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鸿胪寺后院有片碧湖,此时柳芽渐绿,湖面上仍光秃一片,没什么景致可看,所以平日里无人到访。
  魏静檀在岸边寻了块平整的石头,盘腿坐了上去,狂风怒号之中他端端正正如老僧入定。
  自打他们推测出罗纪赋牵涉其中,魏静檀便觉得无所适从,他既不想妨碍罗纪赋的谋划,又想赶紧救出李掌柜。
  毕竟官场之中尔虞我诈,飞来横祸避无可避,有时候连喊声冤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样一味的等下去总归不是办法,被动不说,就连最后等的是什么都不清楚。
  想到自己被罗纪赋摆了一道,魏静檀心中愤懑。
  如果是罗纪赋藏尸,那尸体多半应该还在鸿胪寺内。可鸿胪寺就这么大,他方才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却毫无踪迹可寻。
  他做事什么时候这么缜密了?
  不会真听了他的话,跑去投靠了安王?
  “想偷懒也不寻个好地方,要变天了,还不回去?”
  沈确站在几步之外,狂风将他官袍的衣袖鼓起,有种傲骨铿锵又遗世独立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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