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罗瑛腰间别着通讯仪,话筒处的信号灯隔一会儿就亮起,他人不在现场,却必须实时回复各部队的作战问询,说话说得口干舌燥。
宁哲的脚好得差不多了,蹬了蹬腿,想从罗瑛背后下来,罗瑛不让,反把他向上托了托,道:“我又不是背不动。”
宁哲道:“你又不是铁打的!”
罗瑛笑了一下,“别因为那些话生气。正常的生活被搅乱,是人都会埋怨,他们选择了我,我就有承担这份怨气的责任。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老婆,事事体贴我。”
他先前被宁哲哄好了,现在反过来安慰宁哲。
“……”
宁哲往罗瑛肩上一趴,收紧双腿夹住他的腰,他当然明白大多数人都只能看到自己的损失,看不到别人的付出,这就是人类的本性。平时表现优良的人做错了一点事就会被无限放大,而坏人只要做一点好事就能被原谅。
他自己作为领导者时,这些都能坦然接受,但到了罗瑛身上,他就忍不住钻牛角尖。
罗瑛背着他走进阴凉处,一条胳膊在背后托着他,另一手握着档案部连夜整理出的厚厚一叠资料,都是与白膜者相关的嫌疑人的信息。看完一页,他就轻轻颠宁哲一下,宁哲便伸手帮他翻页,柔软的唇靠似有若无地贴着他汗津津的脖颈,跟他头碰头凑在一起看。
“罗瑛,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看着看着,宁哲蹙起了眉,“如果是为了夺权,严清和顾长泽现在有筹码在手,早该现身跟我们谈判了,继续躲在背后有什么好处?除非……”
“除非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毁掉基地。”
罗瑛向后扭头,一颗闪着日光的汗珠从他眉尾坠落,挂在下巴上。
二人对视,在彼此的眼中获得了肯定。
就在这时,一个臂上戴着基地社区志愿者布环的大妈提着壶饮用水走过来,是专门给广场上的遇难者送水的,两个人以为她只是路过,立刻停止谈话。
大妈深刻的眼袋和下撇的嘴角看起来有些凶,走到两人附近,却停了下来。她从随身的旧花布背包里掏出两个杯子放在地上,往里倒了水,也不开口,就将杯子往二人手里递,见罗瑛没手了,便都塞给宁哲,浮肿的手劲力很大,杯子里的近乎满溢的水却没洒出一滴。
宁哲懵懵地接过杯子,猜对方是好心给他们送水,又不好说话打扰他们,正想道谢,大妈忽然又从包里掏出了一双叠得整齐的袜子,质地柔软,还是双新的,她从上到下打量二人,像在寻找下手的位置,突然毫无预兆地踮起脚,扒开宁哲的外套衣领,快准狠地塞进去。
宁哲先是一惊,而后才领会她的意思,有些无措。
这双袜子对大妈而言该是很贵重的物品,连忙要还给对方,却被她的胳膊肘拦下,一副不容抗拒的气势。
“阿姨,我有袜子……”
“拿去!我儿子昨天被我领回家,这袜子他穿不了了,留着没用,你拿去穿!”大妈生硬地说完,转身就走,像生怕被人追上。
昨天……
宁哲一愣,看了罗瑛一眼。
罗瑛道:“实验区,故去的人体试验志愿者家属。”
“……”
宁哲的胸膛倏地强烈起伏一下,手中握着的两杯水碰在一起,溅出些许,他忙直起身,怕弄湿那双袜子,领口的位置在发烫。
他又后悔刚才心里生出的埋怨了。
宁哲将袜子收进空间,低头喝了口水,又绕到前面喂给罗瑛,侧过头盯着他,蓦地道:“罗瑛,你说得对,他们该怨的——他们做错了什么呢?只是想努力活着而已,凭什么要这么对他们?!”
没头没尾的怒意,罗瑛知道宁哲要质问的是背靠系统的严清与顾长泽,可自己的心脏却也漏跳一拍。
他感受着口腔与喉咙里被冷水滑过的清爽,低头看着手中的档案上,却看不进一个字,半晌,眸光忽然一颤。
他掀起眼皮,“小哲,你是不是能查阅886的数据库?”
宁哲愣了下,随后福至心灵地一振,“你是说……”
“找一找数据库里有没有关于顾长泽的信息档案。”
“……!”
886将系统使用权交给宁哲后,宁哲却没花太多精力去探索系统的功能,最常用的还是那几样,这么长时间,竟忽略了这个涵盖他们所在世界绝大部分资料的数据库!
【正在查阅红字保密档案,权限验证中……权限验证合格,档案读取中……】
【姓名:顾长泽】
【原名:不详】
【阵营:反派】
【人物标签:复仇者】
【人物设定:嗜血残酷,多智近妖。
幼时与主角攻受相识于缅南,一念之差,万劫不复,受尽世间最残酷的折磨,誓要将所遭受的一切尽数奉还,以毁灭全人类为自身信念。】
【执行情况:检测范围有限,资料残缺】
……
避难广场周边的一栋办公大楼,罗瑛与宁哲随意找了间会议室,反锁上,宁哲穿上新袜子盘坐在皮质沙发上,脸颊靠在罗瑛的肩膀上,一字一句地读完这简短的资料,同时复述出来。
“幼时和我们相识于缅南?”读到这一句,他的眉头逐渐蹙起,脑子一下空白了。
宁哲坐直,看着罗瑛,又重复一次,“缅南……?”
宁哲十岁左右,遭遇了一场绑架,凶手是在他家里兢兢业业照顾他几年的保姆和保镖,警方调查后得知他们的真实身份竟是缅南境外势力的间谍,那场谋划了几年的绑架案目的并非钱财,而是为了配合一个缅南医药机构的秘密实验。
宁哲至今仍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如何在拥挤的人群中被那一男一女捂住口鼻,勒着脖子塞进一辆充斥着汽油味与腐烂蔬果味的货车,记得十二岁的少年罗瑛咬牙死命拽着自己的手,最终被他们一同打晕带走……
他记得那幢黑色尖顶的医院,记得窄小冰冷的牢笼,也记得高温湿热的雨林里,他高烧不止地趴在罗瑛单薄的后背上,模糊而颠簸的视线中,极近的距离,一条蠕动的蚂蟥叮咬着罗瑛的脖子,腹部鼓起拼命往他的皮肉里钻。
耳边的喘息声很重,少年罗瑛疲惫的脚步踏进泥泞的泥中,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一般,可他竟支撑到了最后一刻,踉踉跄跄地,嘶哑着嗓子冲进了华国驻缅南边境的军营,将背上的孩子交到了可靠的大人手中……
宁哲清楚地记得事故的开头与结束,然而中间发生的一切,像是被洗去了,随着那场持久的高烧化作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象:那是个极可怕的噩梦,噩梦中他唯一可抓紧的就是身边的罗瑛。
甚至在获救后的数年,他依然无法逃脱那份空落落的无助和绝望,只有罗瑛能够给他带来安心。
于是在十四岁的某个夜晚,从惊悸中醒来的宁哲一身冷汗,喘息着钻进了身边令他安心的罗瑛的怀里。他紧搂着罗瑛的脖子,在真切的体温与急促的心跳声中,感受到了初恋的悸动。
从记忆挣脱回到现实,宁哲也揽上了罗瑛的脖子,他的心跳微微紧促,却是因为不可名状的忐忑与茫然。
宁哲无意识地捏住罗瑛的耳垂把玩。
“……我们什么时候和顾长泽认识了?我这辈子、上辈子,都只因为那件事去过一次缅南,如果要认识也只有那时候了。当时我十岁,你十二,也就是十五年前,按照之前赵黎告诉我的顾长泽的年龄……十五年前他才六岁!
“——我们在缅南遇见过六岁的男孩吗?你记得吗?”
宁哲靠近罗瑛的脸,紧盯着他,他自己失去了那段记忆,唯一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的人,只有罗瑛。
罗瑛锁着眉,两手握着纸质档案攥成一个圆筒,旋转收紧,许久,他低声道:“不应该……”
宁哲脸色一变,“真的有这个人?”
罗瑛再次沉默,手掌将圆筒边缘凸出的部分压得平整。
正当宁哲忍不住催促他时,他才迟疑地开口,“这件事,我和你爸爸妈妈一直觉得没有再告诉你的必要,但是……”罗瑛睫毛闪了闪,又改口,“不对,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宁哲轻声问。
罗瑛将档案放下,倒了杯水递给他,又伸手把他搂进怀里,背靠着沙发,轻轻顺着他绷起的脊背,缓慢道:
“在逃出那家医院的路上,当时其实并不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一个,大约六岁的男孩。”
宁哲的心立时凉了一凉。
他忽然想起顾长泽借唐茉之口说的那句指责——“你说话不算话”。
凭着对过去的自己的了解,宁哲眼神闪动地问道:“罗瑛,你就如实告诉我……我,我那个时候是不是又胡乱答应了别人什么我自己做不到的事?然后我,我自己跟着你逃出来了,但是把他……我把那个男孩子丢在缅南……?”
“不,不是,”罗瑛打断他,“没有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