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联盟军失了头领,坚持到现在已经是筋疲力竭,一见这架势,不约而同地丢盔弃甲,逃之夭夭。
  在他们之后,杨烨的部队也被骑兵队彻底冲散,隆隆的铁蹄踏过,惨叫声中,血肉与雪泥融在了一起。
  杨烨被最后几十名手下簇拥着,往玫瑰工厂的方向逃去,他用机械胳膊扶着险险止住鲜血的、空荡荡的右肩,忍不住一而再地回头,望向城楼上那个身影。
  黑色夜幕下,熊熊的火焰燃烧着宁哲后方的城堡,他高立于城墙之上,火光下,五官越发昳丽耀眼,眸光如刃般犀利明锐。
  “不……”
  杨烨突然挣扎起来,试图返回城楼的方向,“那不是宁哲……那不是宁哲!”
  “杨烨老大,快跑吧!”他的部下使劲控制住他,“先回玫瑰工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不是宁哲——!”杨烨大喊着,“宁哲不是那样!”
  蓦然之间,宁哲的目光扫过这个方向。
  杨烨呼吸一滞,恐惧与激动同时爬上了他的心脏,他浑身战栗起来,嘴上说着那不是宁哲,此刻却恨不得高举双手,让宁哲的视线牢牢地停留在自己身上。
  “嗖”的一道破空声。
  伴随着部下们的惊呼,杨烨猛地朝后倒去,后背重重砸落,一柄金属箭矢精准地穿透他的右肩,将他深深地钉在了地上,箭尾颤鸣不止。
  融化的碎雪混着泥泞与粘稠的血液瞬间浸透了杨烨的衣裳,带来刺骨的寒凉,剧痛席卷而来,杨烨倒在地上,听见他那些胆小如鼠的部下哄叫着弃他而去。
  然而到了此时,他心中竟生不出愤怒,所有不甘与不平皆消散一空,反倒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努力仰起头,努力地望向城楼上那个身影,却看不清宁哲的脸,只有一把支在宁哲胳膊上、正瞄准他的金属弓弩。
  也好。
  杨烨的后脑落下,闭上眼,嘴角放松地拉直。
  死在你手里,杨哥这条命也值了。
  “嗖嗖”几道破空声接连传来,尖锐的剧痛令人发狂,杨烨紧闭着眼,呼吸沉重,等待着下一支箭矢穿透自己的心脏或大脑,让死亡降临带走他的知觉,然而片刻后,宁哲停手了。
  杨烨依旧能感受到清晰而刻骨的疼痛,他心中一振,睁眼一看,眼前却突然冒出一头脸色青白、獠牙尖锐的丧尸,流着涎水压在了他的身上!
  “什么东西!”
  杨烨疯狂地挣扎起来,却被无法动弹——宁哲竟用箭矢将他的肩、腿与腰腹深深钉在了地面上!
  “别过来!滚!滚!”杨烨狂吼着,他宁可被宁哲杀死,也不要变成丧尸被人挖出晶核!
  “二宝!”
  蒙大勇骑马赶来,“把他带回基地,别脏了你的嘴!”
  蒙二宝听话地嘶吼两声,一口咬住杨烨渗着血的右肩,獠牙深深地扎进去,用力拖拽。
  杨烨发出痛叫,蒙二宝不明白是因为他的身体被钉在了地上,所以才拉拽不动,被杨烨吵得烦了,就抓起地上一团雪泥便塞进他口中,而后蛮横地往后猛拽,让箭矢穿破了杨烨的血肉,分离开来,这才欢快地将他向着城楼的方向拖行。
  杨烨痛得几乎麻木,伤口在粗粝的地面上摩擦着,血液一路蔓延,但比伤口带来的剧痛更加令他感到折磨的,是蒙二宝拖着他穿过人群,一张张熟悉而陌生、因他而家破人亡的面孔自他眼前掠过。
  一道道冰冷森寒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杨烨忽然明白了宁哲战胜他的资本从何而来,他意识到,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不如就在此时丧尸咬死。
  “轰——”
  圣彼兹堡的庞大城门轰然倒塌。
  城门大开,春泥基地的成员们涌入其中,一双双脚底踩踏在厚重的门板上,用最快的速度扫清了城堡中剩余的敌人,发射出示意胜利的信号弹。
  宋清铭等人护送着李泊敖登上城墙,李泊敖甩开身后的人,快步行至宁哲身前,握住他的双臂晃动着,赞许激动道:
  “宁哲!宁指挥!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宁哲依然直直站在城垛上,闻声,他缓慢跳下,无声地看着李泊敖。
  李泊敖一愣,“怎么了?”
  “老师……”
  宁哲张口,声音嘶哑难辨,他迟缓地反握住李泊敖的胳膊,肩背、手臂、大腿……浑身都在颤抖,突然“扑通”一声,他双膝跪倒在李泊敖面前,喉结快速滚动着,闭上眼,泪水奔涌而出。
  “我爸妈没了……我爸妈没了啊……老师……啊……!”
  “啊——”
  “啊——”
  一丝天光自东方天地相接之处亮起。
  黎明将至,战火未尽,嚎啕的哭声凄厉悲切地回荡在堆叠着尸体的城楼之上。
  李泊敖脸上的喜色消失了,抖动着皱起眉,嘴唇紧绷,下巴上的胡须不住颤抖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宁哲的后脑,沉重地撇开脸。
  他身后的宋清铭与蒙大勇等人也怔立在原地,不敢上前。
  谁都没有想到,宁哲出现的那瞬间,竟是忍受着这样悲痛的心情在指挥着他们作战。
  所有人都静默下来,被这份痛彻心扉的悲伤感染,宋清铭低头捂住眼睛,蒙大勇则紧紧揽着弟弟的肩膀,泗涕横流。
  失去至亲的伤痛他们都懂,何况宁指挥这一路走来,只是为了与父母团聚。
  命运怎么能如此残酷,他们绝望之时有宁指挥来救,可宁指挥没了父母,又有谁能来帮帮他?
  “宁哲——”
  “小哲啊——”
  遥远的天边,熟悉的呼唤声依稀传来。
  宁哲死死咬住食指指节,父母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是如此真切清晰,就像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他们每一次忙完工作回到家,都会欣喜地张开怀抱向自己奔来。
  “小哲——”
  “宁哲!”李泊敖突然颤抖着拔高声音,重重拍着宁哲的肩膀,“你起来,你快看看!”
  宁哲没有反应,李泊敖用力“唉”一声,费了老鼻子劲,一把将宁哲拽起,掰着他的脸看向城楼不远处。
  夜色褪去,天色已逐渐明亮起来。
  模糊的视线中,宁哲先是注意到了逆着朝阳策马而来的罗瑛,在罗瑛身后,是一袭银白色制服的队伍,王治川等人则与白色队伍并排赶来,风尘仆仆,神色振奋,再远处,同样一伙身着白色制服的队伍拥护着一行车队,正碾过雪地,缓慢前行。
  “……”
  宁哲忽然用力眨了眨眼,驱散眼中的泪水。
  只见车队中,一辆吉普车的窗户半掩着,透过窗户,两张熟悉到让他心脏酸涩的面容焦急地探出来,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宁哲倏地站直身子。
  很快,那辆吉普车的速度缓了下来,还没停稳,车门从里被打开了,一对中年夫妇互相搀扶着从车上跳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朝城楼奔来!
  在他们之后,叶子双也跳下了车,一脸惊慌地跟上,“二位,慢点!”
  “小哲——!”
  “小哲啊!”
  宁哲的呼吸急促起来,眼泪落得更加密集,他快速爬上了城垛,而后竟不顾一切地自城楼一跃而下!
  “宁哲!”
  罗瑛神色一凛,立刻驱马上前,伸出双臂。
  宁哲重重落在了罗瑛怀里,又匆忙挣开他,双脚刚一沾地,便迫不及待地冲向前。
  父母的面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宁哲心脏狂跳,最后一段距离甚至用上了瞬移,终于紧紧地拥住了奔得太急、险些摔倒的妈妈!
  “……”
  “小哲,小哲啊!”
  向华棠忍着眼泪,不住抚着宁哲的后背,“不要哭,妈妈回来了,小哲不要哭……”
  宁哲咬着嘴唇,艰难地咽下哭声,他紧紧闭上眼,感受着母亲的怀抱与温度,颤抖僵硬的身体舒缓了下来,而后才微微松开胳膊,与妈妈拉开距离。
  他努力睁大眼,用尽全力地控制着不让泪水模糊视线,无比珍惜地打量着她,又看向站在妈妈身后的父亲。
  “妈妈,爸爸……”
  宁哲哑声道,这一声呼唤像是隔了一生一世。
  向华棠原本还在强忍泪水,在听见宁哲沙哑嗓音的瞬间,突然泪如雨下,她捂着嘴,慌忙背过身。一向情绪内敛的宁海岑则大步走上前,本想避开宁哲的伤口抱一抱他,却发现实在无从下手,反倒先妻子一步哽咽出声,最终只好双手捧住宁哲的脸,疼惜地按了按。
  “孩子,我们小哲……爸爸对不起你……”
  宁海岑喃喃着,在这样重逢的场合,却不合时宜、又实在心疼入骨地吐出了一直压在心中的愧疚,“早知如此,爸爸应该多教你一些,多对你严格一些……爸爸没有保护好你和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宁哲一颗心脏酸楚至极,他知道是自己身上的伤口和损坏的嗓音让父母难过了,忽然无比后悔,早知道应该让赵黎帮他治好,再过来和他们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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