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但村民们只顾咬牙前行,哪肯照做,没了这些物资,他们这个冬天还怎么熬得过去?
  “呼——”的一声风啸掠过半空,凄厉骇人。
  巨大的风力将战斗中的宁哲二人吹得晃动,负重的村民们本就站不稳,直接被掀翻,不等起身,他们又扯着陷在雪中的双腿,爬动着去捡从袋子里滚落的炭球、土豆。
  宁哲忽觉不妙,暂停下攻势,抬头望去,白晶村侧旁立着一座山丘,隐没在乌蒙蒙白茫茫的风雪中,此刻一道黑影正飞速靠近。
  “别捡!跑!快跑!”宁哲心头猛跳,嘶声大喝。
  村民们听不清晰,只顾眼前的物资。
  宁哲心急如焚,一刀划过王治川的面颊,转身奔向村民。王治川闪避不及,面上热血飞溅而出,又在低温下迅速凝固,但他分毫不退,似是要报复宁哲先前拦他的仇,发狠地缠上宁哲,令他无法脱身。
  猝然间“嘭嘭”几声巨响,穿透风声,在所有人耳旁震响开来。
  打斗中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
  只见一根数米长、几人合抱粗的树干自雪中现形,如闪电般自山坡滚落,裹着滔滔雪浪,势不可挡地冲向正在捡拾物资、毫无防备的村民!
  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巨木便碾压而过,轰轰地卷着十几具血肉之躯撞进祠堂旁倒塌的房屋。
  “轰——”
  残存的石墙与房梁彻底坍塌,碎雪与尘土刚扬起便被狂风吹散。
  天色黑压压的,呜呜风声中,一片死寂。
  “救人!!!”
  宁哲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动着双腿,朝倒塌的房屋狂奔而去,大吼着朝自己人用力挥手。
  王治川喘着粗气站立在原地,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刺痛。
  他的部下集合而来,大声询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狂风将他的脑子刮得嗡嗡直响,他不知该作何回应。
  不远处,那些包裹着粮食、取暖物的粗麻袋散落一地,此刻已无人与他们争夺,他们只需用些力气搬上车,而后便可扬长而去。
  王治川一动不动,猩红的眼瞪着宁哲和他的部下。
  狂风暴雪里,宁哲一行人训练有素地展开救援,他们嘶声呐喊着,却根本听不清彼此的声音,只凭着宁哲高举的手势作为号令,几个人排成一行,咬紧牙根,面色涨紫,一点点将压在砖瓦下的巨木抬起。
  巨木之下,依稀可见几个村民头破血流的被埋在沙尘中,四肢弯折,鲜血不断从他们口中涌出。
  “……他妈的!”
  王治川啐了一口血沫,脱下手套疯狂迈步往前冲,“救人!都他妈的去救人!!”
  宁哲在众人的最前方,一手高高举起,通过手势来指挥众人一齐发力,同时肩膀抵住树干,与大家一起将巨木上抬。低温下,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肩膀与手臂,只有骨缝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尤其高举着的那手,仿佛已经冻成冰棍。
  有一秒钟,他甚至分心庆幸着自己穿上了何姐给的毛裤。
  “砰!”
  忽然间,一道枪声响起。
  肩上的力道一轻,宁哲心里先是一慌,而后想到什么,诧异抬头,果然见王治川等人排在他的前方,肩膀抵住了巨木。
  “砰!”
  又是一声枪响。
  王治川回头看来,那张脸血淋淋惨不忍睹,拼命张大嘴,比着嘴型,对宁哲说了句什么。
  宁哲心中一动,用力点头,将他的意思用手势传达给后面的人,接着缓慢放下高举着僵硬如铁的胳膊,活动了几下手指,双手扶稳巨木,冲王治川示意。
  王治川向天空开枪。
  “砰!”
  “抬——!”
  “砰!”
  “再抬——!”
  枪声穿破了风雪与乌云,响彻天地。
  所有人辨听着枪声,大吼着随着枪声整齐发力。当弹匣的最后一颗子弹用完,巨木终于被挪开,重重地砸在一旁的空地上。
  晶晶女士指挥其余村民迅速拯救伤者,宁哲与王治川等人则筋疲力尽,齐齐瘫坐在雪堆里,仰面大口呼吸。
  风声渐息,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开来,竟有种冰凉的清爽。
  宁哲扭头,见旁边的王治川歪七扭八地瘫着,他脖子上一串子弹头项链掉出了领口,子弹表面被擦得光滑如镜,看得出来时时抚摸,十分爱惜。
  宁哲立刻坐起身,翻出自己的项链,又看向王治川的,狠狠皱眉——
  罗瑛这项链,还能一式两份的送?
  王治川注意到他的目光,瞬间了然,一手紧紧抓住项链,急道:“这是我自己做的!”
  宁哲一顿,总算明白了王治川先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他认出了自己佩戴的项链是罗瑛赠予,这才给自己面子,没有向杨烨告发他。
  “别躺地上了。”晶晶女士提着灯走到众人跟前,“进屋里坐坐吧。”
  一行人早就冷得不行了,闻言翻身而起,紧跟上晶晶女士。
  宁哲走了几步,停下来,望向身后。
  王治川和他的部下相互扶持着起身,却是往离去的方向走。
  宁哲下意识出声:“你们……”话音未落,又征求地看向晶晶女士。
  晶晶女士望着王治川等人,眼神复杂,停顿片刻,叹了口气,挽留道:“喝碗热水,等雪停了再走吧。”
  “……”
  狂风呜呜咆哮着,撞击着封闭加固的门窗。
  祠堂中,半小时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方人与白晶村村民们随意地坐在地上,为了给伤者留出休息空间,他们不得不挤在一起,没有额外的空间来区分阵营。
  炉子里燃烧着刚刚抢救回来的炭块,炭块被雪浸湿了,点燃后浓烟滚滚而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向火炉围拢,用身体挡着,防止浓烟飘向伤者。他们被浓烟呛得揉起眼睛、捂着鼻子,不住咳嗽,一边用手扇着风。
  浓烟中,一种无言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动,仿佛刻意一般,咳嗽声越来越大,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心知肚明的语言,逐渐打破了尴尬与僵持、仇怨与立场,所有人的表情都放松了下来。
  晶晶女士为众人端上一碗碗热水,水里漂浮着一种泡开的面食,闻起来有股油炸后的酥香。
  “没什么好东西,”晶晶道,“只能将就着填填肚子。”
  宁哲手下的大小伙们一大早忙着清理积雪,没吃早饭,早就饥肠辘辘,当即顾不得太多,被宁哲押着勉强道了声谢,便接过碗大快朵颐。
  王治川一行人也不遑多让,捧起碗就奋不顾身。
  宁哲现在吃饭已不像当初狼吞虎咽,但速度还是很快,而且吃得干净,正舔了舔粘在嘴角的残渣,耳朵忽地捕捉到旁边一道哽咽。
  宁哲一怔,转头看去,却见王治川吃着吃着,居然把脸埋进了碗里,高大的汉子躬着身,肩背不住颤抖。
  王治川的部下受到感染,一个个的都停止进食,压抑着哭声。
  “我是个军人。”王治川沙哑哽咽着,“我他妈,曾经是个军人……!”
  宁哲凝神细听,才能听清他的咬字,沉默片刻,道:“你现在也可以是。”
  “不,宁指挥。”
  王治川深吸口气,“……末世到来后,除了罗瑛上校,我再没见过一个真正坚守信仰、坚守责任的军人。他们曾经存在,但已经死绝了。”
  “即便现在不死,”他眼底落下两行清晰的泪,一手紧紧握着胸前的子弹头吊坠,“不远的将来,要么同化成我们这样为了存活蝇营狗苟、背弃使命的战争兵器,要么就像现在的罗瑛上校……离死也不远了。”
  “……”
  宁哲的心脏一下下紧缩,这一刻,他对王治川仅存的敌意彻底消散了。
  他想,面前这名老兵在末世中曾一度失去信仰,但陕原一战,罗瑛的作为又令他重拾信心,立誓重新肩负起军人的职责。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袁司令与杨烨的所作所为,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决心,罗瑛“重病失势”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
  宁哲开导的话刚出口便止住。
  他突然意识到,就在不远的将来,在杨烨的阴谋下,在他、罗瑛和李泊敖袖手旁观的算计中,面前这些一无所知的、正处于挣扎中的军人,马上就要沦为陕原之争的牺牲品,与王治川所言如出一辙。
  一阵窒息感猝然翻涌而上。
  宁哲仓皇地背过身,难以再直视王治川等人。
  风雪暂休,王治川一行人便匆匆离去,他们没有告别,如往常每次被打跑时一样,风雪中的协力救助、祠堂内的真心吐露仿佛从未发生。
  白雪掩盖了一切痕迹。
  经此一难,晶晶女士率白晶村众人衷心加入春泥基地。
  宁哲面对他们的鞠躬大礼,连忙双手去扶。
  他顿了顿,对晶晶讪讪低声道:“但您上次问我的问题,我还没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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