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郑啸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点出了宁哲最致命的弱点。
上一世被否定、被驱逐、被欺骗,最终葬身丧尸之口的遭遇,让宁哲在知晓未来的情况下,潜意识会产生恐惧,不愿去面对那样的未来,他下意识的做法是将苦难的源头掐灭在摇篮里,在这个过程中,他又不敢轻易将自己所想告知他人,唯恐遭到背叛,所以凡事皆有所保留,凡事皆束手束脚。
以佛骨花为例,宁哲选择单独劝说郑啸,而不是将异能药剂可能引发的灾难向寺中众人说清楚、讲明白,难道不就是在逃避再次被否定、被背叛的可能吗?
可他选择隐瞒,所做的事便无法被人理解,又如何令人心悦诚服的追随?
不是每个人都是罗瑛,能在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窥测全貌,能凭借对他的了解选择信任他。
郑啸骂得一点都没错,同心者不会因为出卖良心的诱惑而背叛,不同心的人留在身边反倒是祸患,倘若他连这点分辨忠奸的魄力都没有,如何建立一个能够交付生死的团队?如何能撼动庞然的应龙基地?又如何能夺走严清势在必得的一切?
况且佛骨花是诸位高僧舍弃性命为庇佑寺中人而开,即便是郑啸也没有资格自作主张,倘若宁哲决意要毁掉佛骨花,必须给众人一个交代。
宁哲突然停步,站上一旁的高台,高台位于院落中心,专门为寺中历代高僧讲经说法所建。
“各位——”
众人走着,闻声纷纷仰头望向他。
宁哲正准备开口,感知到台下罗瑛一瞬不瞬的视线,顿了下,屈膝顶他的肩膀,从空间翻出一对耳塞给他,示意他去别的地方。
‘我不能听?’罗瑛用眼神问道。
宁哲有种在熟人面前装正经的尴尬,像是小时候在家调皮捣蛋的孩子难得被班主任派去国旗下演讲,一抬头发现全家亲戚都来旁观了,见罗瑛不动,又用力顶了他一下。
罗瑛无奈叹息,握了握他的膝盖,戴上耳塞,绕到高台后面,自己找地方安静待着。
宁哲这才看向其他人,包括小荆棘和赵黎,将应龙基地抢夺佛骨花的目的,以及异能药剂的作用慢慢道来。
话落,高台下一阵鸦雀无声。
片刻后,人群骚动起来,仿佛一滴热油坠入冷水中。
“我们也可以拥有异能?!”这是慧慧,大多数普通人的反应都和她一样,激动地握住彼此的手,眼中的火热与期盼无法忽视。
少数异能者笑着鼓掌,赵黎和小荆棘早已知道这个消息,小荆棘依然面无表情的,赵黎则看着他们一起笑。
宁哲攥了攥拳,紧跟着,对所有人道:“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摧毁佛骨花,粉碎异能药剂的研发计划!”
兴奋还停留在众人脸上,随之而来的是尴尬与不解。
“为什么呢?”有人拧起眉,下意识问。
张运等异能者们冷下脸来。
严清进攻寺庙的那天晚上宁哲就表露了烧毁佛骨花的意向,他们当时以为那不过是宁哲一时意气,毕竟若没有他跟罗瑛,他们所有人只怕都活不过那晚。
却没想到宁哲从头到尾都是为了算计佛骨花,更令人气愤的是,他明知佛骨花是普通人成为异能者、获得自保能力的希望,却如此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要去摧毁。
“你凭什么这么做?”张运质问,又有些难以接受,粗犷的脸显出几分委屈,“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当初你们就没必要多此一举救我们,让我们被严清杀了算了!”
为什么要在他们已经把这两个人当成自己人的时候,再来告诉他们这些?!
“——因为我希望得到你们的认可。”
第76章 天意
宁哲眼神沉静又坦荡地从张运脸上滑过,注视着众人,“我的确有错,因为我的懦弱与胆怯,我不愿告诉你们真相。
“可直到刚才,我才意识到,我的胆怯来源于对自己的不确信——如果我所坚持的事是有意义的,为什么我会担心遭到大多数人的反对呢?为什么我没有勇气,让你们自己做出选择呢?
“因为我很清楚,异能药剂的确是许多人的希望。”
“既然如此,”慧慧恳切地望着宁哲,“为什么一定要毁掉它呢?”
宁哲睫毛微颤,余光里,后方高台下,罗瑛背靠石壁站着,望着远处的天,听话着戴着他给的耳塞,他分明注意到宁哲的目光,侧了侧脸,却又不曾转过头来,信守承诺地给宁哲留足了空间。
宁哲的心不自觉稳定下来,他知道无论如何,今天会有人给他收场。
宁哲最终以预测的口吻,将上辈子异能药剂现世后切实发生的事娓娓道来,桩桩件件,那样血腥野蛮,却又那样真实可信。
众人越听越沉默,直至脸色发白。
“但是,”赵黎举起手,打破静谧,虚弱地道,“这是宁兄你的推测不是吗,如果异能药剂在我们手里……”
身为一名研究人员,当初是赵黎劝宁哲带走异能药剂,因为他打心底里认为异能药剂能使人类完成集体进化,到那时丧尸便不再是威胁。
可他并不知晓,异能药剂最重要的原料,除了佛骨花,还有他自己的晶核。
宁哲只问了他两个问题:“那几支异能药剂半成品,是怎么来的?十一号研究所里被抓的那些异能者,他们作为实验体,参与的又是什么项目?”
一经提醒,赵黎瞬间想起在研究所中的日子,想起了自幼被铐在实验床上的小荆棘,想起了那些哀嚎与冰冷的指令,他的神情变得极其灰败惨淡,宛如被打湿的灰烬,无意识地捂住小荆棘的耳朵,蹲下身,不住摇头。
他怎么没想到呢,以十一号研究所的作风,异能药剂的诞生又怎么可能没有一丝鲜血的沾染?
他当初应该让那些半成品药剂毁在那场大火中,而非自以为是地怂恿宁哲将它们带走,结果导致药剂落入严清手中,他不敢想象在这些日子里又有多少人遭到毒手,甚至这次普济寺的危机,原来也和他逃不了干系!
“这跟你没关系。”宁哲看出赵黎所想,低声道,“真要算的话,是我亲手将药剂交给严清,也是我一时的贪婪,在明知药剂危险性的情况下没有及时将它们销毁。但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何况真凶不是我们,为了满足贪欲而滥杀无辜的也不是我们!”
宁哲再次对众人道:“的确,我所说的一切都尚未发生,也无从得证,可我还是选择告诉你们。
“因为我真切地希望,在你们之间,能够有哪怕一个人相信我,认可我,支持我。”
宁哲弯下腰,缓慢而郑重地向众人鞠躬。
高台下的人不自觉低下头,或转头看着彼此,面面相觑,异能药剂的诱惑太大,他们谁都无法立刻做出选择。
“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呢?”方小余尖细的声音响起,极具辨识度,总给人一种挑衅找茬的感觉,“你要怎么办?”
众人盯着宁哲,不由脸色发紧,他们都听见了郑啸那一句“同心者共行,不同心便杀。”心里已经猜测到,宁哲将以他们的性命为要挟,逼迫他们赞同自己的决定。
禅房里,明悟不知何时趴在了窗户上,隔着模糊的窗纸偷看,郑啸低头注视着面前的水盆中的倒影,神情莫测。
“你们想岔了,郑啸师父怎么可能怂恿我杀了你们?”宁哲接收到众人的眼神,心中酸涩,已经不抱希望,“我不会杀你们,毕竟只要毁了佛骨花,即便天下人都知道了异能药剂的秘密又如何?这对我跟罗瑛而言并非难事。
“我说过,我想要的是你们的认可,否则以我们的实力,佛骨花在我们进入寺庙的那一夜便已经不复存在。
“倘若你们之中实在没有这样一个人,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准备好接受你们的报复,以及……”他顿了一瞬。
“以及什么?”方小余追问。
宁哲想起那夜山洞中面对江择栖时众人的生死交托,想起自己中毒后一张张焦急关怀的面庞,想起那一声声真诚的感谢与赞美,最终目光落在踟蹰不定的人们身上。
他内敛沉静的眼底划过一道显而易见的落寞,没有再回答。
他想,看来这一世是没有再和师父搭档的机会了。
也好,起码寺里的人都平安健康,明悟小和尚活蹦乱跳,郑啸也不会再走向上一世的结局。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现在,我要去摧毁佛骨花,你们可以来阻拦我了。”
宁哲说完,转身朝依然背对着他的罗瑛走去。
“呸!一群没眼光的家伙!”888气得咬牙切齿,“你又是从谭春那儿死里逃生地帮他们找药,又是不遗余力在江择栖手底下护他们周全,忙活半天自己没讨半点好!普济寺的和尚于他们有恩,你也救了他们两回啊!他们凭什么不支持你!”
宁哲漫不经心地道:“你不是一向不赞成我破坏异能药剂的研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