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年轻人任他擒着,黑暗中如同一座半明半暗的雕像。
  “哥哥才是杀了他的那个人,那么只要让哥哥偿命,就能平息他的怨恨了吧?”
  白丰益双眼发红:“别以为......别以为你装神弄鬼就能吓到我们,阿宗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他问心无愧,我也是,阿素也是!白彗星是跳海自杀,你,还有你的母亲,你们原本就有精神病!你不可能污蔑得了我们,如果你敢对我的妻儿做什么,我死后也决不会放过你——”
  年轻人原本是微微俯身柔声地与他讲话,闻言静了片刻,直起腰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脸庞远离了微弱的光源,重新陷入黑暗,否则白丰益也就能看见他稍微歪着脑袋,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的模样了。
  年轻人的声音里扬起了笑意。这笑意简直让白丰益不寒而栗。
  “你要杀了我吗?还是三思而后行吧,杀了我,你家小儿子也一起死了,这可得不偿失。我死在你的大儿子手里,现在我看上你们家小儿子这副身子,借尸还魂回世上逍遥快活,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吧?”
  “你......你......”
  “放心,我不图财,也不想做你们家的主人。我只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折磨你们,目前看来,我的做法在叔母身上收效甚好,在你身上也有所建树。我现在只希望叔母尽快恢复清晰,而你不要死得太快,这样你们夫妻就可以亲眼见证白亦宗的结局了。”
  白丰益的脸胀得青紫,神情从愤怒转为哀求:“不要伤害阿宗,他是你的哥哥......别忘了他从前多疼你,为你做了多少事!从小你就喜欢他,他也是真心对你好......”
  年轻人站起身。白丰益用力地抓着他,却在他站起身的过程中失去力气,手滑了下来。
  “不如说我是白亦宗的弟弟,从前我也是真心对他好吧?别总是把好话都揽到自己头上,听起来怪恶心的。好了,剩下的话,你还是留着等死了以后,去跟我的爸妈讲吧。”
  白彗星转过身,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对了,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他笑眯眯的,像个玩游戏的小孩,“最近白亦宗老不回家,是因为你们家公司要被别人买走啦,到时候他就是头一个失业的公司员工,所以他现在可着急了。他不好意思跟您讲,我好心告诉您,不用谢。”
  年轻人离开后,卧室静得像从没有人来过。过了许久,白丰益渐渐开始咳嗽,咳嗽的动静一声比一声大。
  直到用人听到声响,连忙推门进来,白丰益忽然发出一声古怪的大叫,嘴角溢出血,睁着眼睛直挺挺僵在床上,不再发出声息。
  第47章 结发
  白丰益没死成,留了口气,人还清醒,但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了。
  从前白彗星虽然与白亦宗关系亲近,却对他的叔叔和叔母喜欢不起来,这一对夫妻皆是表面端庄肃正,却都是装出来的热情礼貌,他知道何素不喜欢他,何素最喜欢的小孩就是她的两个儿子那两种类型的,不是出类拔萃十全十美,就是乖巧听话贴心哄人,不能顺着她的心意,就必须能顺着大众的心意,总之要给她长脸才行。像自己这种和谁都喜欢反着来唱反调的叛逆小孩,能让何素看一眼头痛一年。
  白丰益更是一本让人翻都不想翻的书,一盘让人盖子都不想掀开的菜。他的毕生目标就是一切关系对他的有力与和谐。白丰益自私自利的出发点是为了他所属的团体利益达到最大化,为此他可以曲意逢迎,可以委曲求全,他是个合格的掌权人;但他所做一切又全是为了他自己,他这一生都必须坐稳幕后主角的宝座,他要掌握人脉和资源,他要获得目之所及意之所念的利益,他要将宝座下的财宝积成山才能抵御洪水和风暴,他不需要审判自己是光明正大还是烧杀抢掠,他构建王国的规则,道德和法律都是他说了算。
  所以他的叔叔没有遗憾,从不愧疚,如果抢了他哥哥的遗产对他百利而无一害,那么在他的逻辑里,哥哥的遗产就本该属于他,而患有精神疾病的人更应该早点去死。白彗星迟来地幡然醒悟:既然他早就直觉地讨厌这对夫妻,怎么能喜欢他们的儿子呢?他原来是被白亦宗的糖衣迷惑了,原来从前的他才是个谁对他好、他就喜欢谁的俗人,他真不知道自己在傲慢什么,他琢磨不透人性,肯定就演不好话剧,他真是聪明不到哪去。
  是的,他一点也不聪明。他是个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笨蛋,他只想自己快乐,从不关注旁人。假如当初他稍微能关心家人、观察周围的人,说不定他就可以发现妈妈每天吃下去的药会有不对劲,说不定他早就能发现叔叔一家隐藏在和睦外表下的恶意。
  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家人,不仅如此,他在父母的婚姻中也没有起到正向作用,因为每当爸爸妈妈争吵的时候,他会做的也只有远远地躲在角落里,为自己谋求安全感罢了。
  白彗星的眼前突然变黑。一只手覆在他的眼前,温暖的掌心轻轻压住了他的睫毛,让他冰凉的鼻梁也变得温暖起来。
  郑潮舟收回手。
  “你的眼睛很久没眨了。”郑潮舟说。
  白彗星原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他很久没注意了。
  郑潮舟注视他半晌,俯身搂过他,坐在沙发上,把他抱到自己腿上,身体放松地靠住沙发背。
  “在想什么?”郑潮舟说,“发呆了这么久。”
  客厅昏暗,只有电视屏幕的光线随画面的变化闪烁。白彗星喜欢黑暗的环境,到了晚上他只喜欢打开壁灯,或者开一盏落地灯。
  白彗星说:“我好自私,我只想着自己。”
  郑潮舟:“只想着自己不好吗?在乎你自己才会快乐。”
  “那别人的快乐怎么办呢?如果我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呢?”
  “那是别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想办法。”郑潮舟微微皱眉,“谁对你这么说了?”
  “没有人对我这么说。”白彗星倾身搂住郑潮舟的脖子,瘦窄的腰微微塌陷,脚尖落在郑潮舟的腿弯里。郑潮舟穿了条长裤,他就用脚趾勾住腿弯处裤子的一点褶皱,有一下没一下地蹭。他蹭得毫无意识,郑潮舟的呼吸节奏变缓,曲起的双腿不自觉调整了姿势。
  白彗星说,“我就是在想,就是因为我的自私,让我忽略了爸爸和妈妈的痛苦,让我看不见身边人的恶意,还让我......忽略了你。学长,我有时候真的很后悔,假如一切都能重来,或许我就不会让我的家变成这样,我也不会错过你。”
  郑潮舟低声说:“至少你没有错过我。”
  白彗星一旦进入情绪的漩涡,就很难从中把自己拔出来,郑潮舟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自我中心既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用来抵御情绪漩涡的防御机制之一,他必须尽量的不与太多人产生情感联系,才能避免被扰动心弦。
  [交易所发布公告,白氏宣布将在未来三个月内,以不超过55美元/股的价格回购股票......]
  两人这时都听到了电视里的新闻,转头去看。晚间新闻正在播白氏关于实施股份回购计划的公告,这是白亦宗对郑氏的强行收购开展的反击。
  白彗星又回过头看郑潮舟,郑潮舟只是瞥了眼新闻,就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白彗星知道郑潮舟在做什么,郑潮舟也从不瞒他。最开始他完全抱着恶作剧的游戏心态支持郑潮舟,一想到可以给白亦宗制造这么多焦头烂额就喜笑颜开,但当他意识到郑潮舟是完完全全要来真的、且为此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大笔烧钱的时候,又有点坐立不安了。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白彗星问郑潮舟,观察他的表情,“虽说白亦宗的脑子肯定不如你,但是狗发疯了咬人也很痛。”
  郑潮舟一本正经回答:“我发疯了咬人也是很痛的。”
  白彗星难得面露犹豫:“可是你砸了这么多钱,到时候如果弄得两败俱伤......”
  郑潮舟说:“这些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就像我刚才说的,人都是自私的,你喜欢快乐,那就让自己快乐,不需要顾及其他人。我要收购白氏,那是我想做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什么都不需要想。”
  白彗星:“怎么可能和我没有关系呢?如果你变得不幸,我也快乐不起来啊。”
  郑潮舟笑了笑。
  “对学长这么不自信吗?”
  “我可没——”
  男人的手从白彗星的手臂滑下,把他的手握进自己的手心,手指缓缓穿过指缝扣住。郑潮舟牵起白彗星的手,放在唇边低头一吻。
  “我会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郑潮舟声音平静,黑眸深如夜海,他的吻落在白彗星的手指上,烫如火星滴落。
  “一想到放任他们多活了十年,我就寝食难安,没法原谅自己。你什么都不必想,不必看,不要再去见白亦宗和他的父母,我不喜欢你因为他们情绪失控,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你想要什么,我全都给你,只有报复他们这件事,我不想再由你自己去做。交给我,他们不会再活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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