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白彗星没回复。有些人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是正常人,打着为你好的伪善名号,净做些正常人做不出来的事。剥夺选择,剥夺意志,以爱之名行掌控之实,还要借血缘的连接纠缠一辈子,真是件可怕的事。
  他的父亲后来就是如此对待母亲的,在外人看不见的背光处,父亲口中每一个否定的词语、每一个阻拦的行为,都在一点点把他的母亲逼迫到绝路。而这疯狂的行为竟然是无意识的,父亲将母亲视作此生唯一的伴侣,对母亲的深爱无法作假。
  更可怕的是,这个家里的所有人竟然都对曾经害死了一个孩子而无动于衷。他们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从财产到他的生命,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依旧在这世上潇洒肆意地活着。
  我换走了白之火的灵魂,就是他们一辈子的报应。想到这里,白彗星控制不住心情恶劣地上扬,他笑得眼睛都弯弯,像漂亮的月牙。再没有比这种事更让他快乐的了。
  “在笑什么?”
  郑潮舟来到他面前,盘腿坐下。
  白彗星愉快地摇摇脑袋,“为你高兴呀,郑老师,你的表演还是那么精彩,太完美啦。”
  “你根本没看。”
  “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郑潮舟笑了下,摸摸他的脑袋。
  “明天带你出去玩。”郑潮舟说。
  郑潮舟说的带他出去玩,竟然是去参加郑源复的订婚宴......白彗星站在订婚宴门口的时候,露出无言的表情。
  “这哪里好玩啦,郑老师?”白彗星质问郑潮舟。
  郑潮舟也学他理直气壮:“你陪我,我觉得好玩点。”
  这都快一米九身着西装仪表堂堂的男人怎么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郑潮舟已不由分说带着他进去,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不时有各异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落在白彗星的身上。
  郑潮舟领着白彗星到今天的两位主角面前,郑源复一见他们便笑起来:“哥,小白,来啦。小月,这位是白之火,我哥的头号小粉丝,现在是我哥的实习助理。”
  郑源复对身边的女人做介绍。女人面容素雅温润,一双大眼微微上挑,长发挽起,插一根簪,穿得是月牙白的中式旗袍,皮肤白皙干净。
  郑潮舟对女人稍一点头:“秦小姐。”
  秦时月也微笑颔首:“舟哥,好久不见。”
  她叫郑潮舟“舟哥”,两人很熟吗?白彗星注意到秦时月已看着他,目光专注。他一眼就看出这位姐姐对当下周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像一个怀揣着共情和理性的观察者。
  彗星见过这种神态,就在郑潮舟深黑的眼睛里。只不过郑潮舟更加理性,缺乏柔和。
  “秦小姐好。”白彗星主动朝她伸出手。
  秦时月与他轻轻一握手,“这么小年纪就做舟哥的助理,可不容易。”
  白彗星说:“秦小姐慧眼,我可太不容易了。”
  郑潮舟:“每天最大的工作量就是玩小游戏,累了就睡,饿了就吃,的确不易。”
  秦时月掩嘴笑,郑源复诧异看一眼白彗星。有其他人来找郑源复和秦时月,郑潮舟和白彗星便走开去别处逛。场边有两大排自主甜点区,白彗星拿了点心和饮料边吃边喝,问郑潮舟:“你和秦小姐从前认识吗?”
  郑潮舟说:“因为一些事找过她帮忙。”
  “你有什么事还需要找别人帮忙?”
  郑潮舟说:“我又不是无所不能的天神,是人就有做不到的事,有做不到的事就需要找人帮忙。你总把我想成什么了?”
  白彗星嘿嘿笑:“我就是好奇想知道嘛。”
  郑潮舟答:“秦家是可以追溯到明代的中医世家,祖上曾有人在朝中当差,秦小姐承了祖传,不仅精通医理,而且......”
  郑潮舟话没说完,忽而打住了。白彗星疑问:“你找秦小姐看病?看什么病?中医可以治的男性疾病......郑老师!你该不会真的阳——唔唔......”
  郑潮舟把白彗星空口造谣的嘴捂住,看着迎面走来的夏天凛。
  夏天凛来到两人面前,“还没来得及恭喜你,潮舟。”
  郑潮舟不动声色:“最近我有什么值得恭喜的事吗?”
  夏天凛笑笑:“当然是恭喜你拍到星光王冠。”
  郑潮舟:“你又从何得知是我拍的?”
  “你也知道和你竞拍的人是我,不是吗?”夏天凛说,“既然都是老同学,说话也不必遮遮掩掩。我想不到除了你和我,谁还会花几百万去拍一顶现代制作的王冠。”
  白彗星扒下郑潮舟的手,他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心下震惊。
  和郑潮舟竞拍星光王冠的人竟然是凛哥!这下可不好理解了,凛哥明明做事最有分寸的那个人。
  郑潮舟:“的确。”
  夏天凛:“就是不知道它对你有什么意义,值得你非要把这顶王冠抢到手?”
  郑潮舟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看着夏天凛。夏天凛态度温和礼貌,一句一字却都暗含讽刺。
  郑潮舟彬彬有礼回答:“我记得我是按照正规流程花钱把它拍到手的,没有任何一个步骤实施‘抢’这个行为。”
  白彗星听得一口小蛋糕卡进喉咙,“咳咳咳”地咳起来。郑潮舟的冷幽默再一次击中了他,他愈发觉出郑潮舟的嘲讽行为几乎不分场合、不分对象,区别只在于他何时有愿意与外人多说一句废话的好心情。
  另外两人同时看他一眼,郑潮舟给他拍了拍背。
  夏天凛的面色冷了些:“王冠是李氏姐妹的遗物,虽然几经辗转,但我依然想出于保管旧人遗物的目的买下这顶王冠。你呢?你花费比它原本价值高出几十倍的钱买下它,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好看。”郑潮舟简洁回答。
  连白彗星都感觉到这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室内控温适宜,他们三人这一块仿佛一片额外的冰天雪地。
  好在这时郑源复和秦时月又转过来,秦时月饿了,过来拿点心吃,顺便与他们打招呼:“各位,点心味道如何?我看小白吃得很欢呢。”
  “秦小姐,这块巧克力慕斯很不错,你尝尝。”
  秦时月接过白彗星递来的慕斯,说:“你要是不介意,就叫我一声姐姐。我家只有我一名独女,我一直很想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今天一见到你,我就觉得亲近。”
  郑源复说:“小白就是特别可爱的弟弟,从小就懂事听话,谁见了都喜欢。”
  秦时月道:“我倒是觉得‘懂事听话’不一定与‘可爱’必须搭边。很多小孩之所以让人觉得听话,只是因为一味忍耐,委屈自己,反而失去了活力,像个被生活磋磨的成年人了。”
  白彗星便接了她的话说:“是啊,从前我什么都听家里人的话,结果呢,我越听话,爸妈就越什么事都管着我,现在我也不想委屈自己了。前两天还和我爸妈大吵一架,真出了口恶气,舒服!”
  郑源复和夏天凛都惊讶看着他,只有郑潮舟淡定地从服侍生盘子里拿了杯香槟喝。
  夏天凛说:“怎么和爸妈吵架了?”
  白彗星无所谓道:“他们擅自换了我的大学志愿,给我气坏了。”
  郑源复说:“叔叔阿姨想必是希望你能进更好的大学,他们也是为了你好。”
  一看到郑源复这张和事佬的绅士脸,白彗星就忍不住想作弄他。“我现在正是叛逆期呢,谁为我好,我就嫌谁烦,我这人不爱走寻常路,就乐意自己走弯路头撞墙。”
  郑源复被他怼得说不出话,秦时月却哈哈大笑。 “就是么,人生哪有那么多对错,自己过得开心就好了。”
  郑源复无奈道:“人生虽不分太多对错,却是有很多弯路的。如果有捷径可选,何必把时间都浪费在摸索和吃苦头上呢?”
  秦时月:“你以为的弯路和捷径,你所看到人们好像在摸索看不到的未来,在浪费生命做无用功,实际上都是表象。我们总以为越去抓到最简单的方法达到最好的目的,用最小成本得到最高效益,就是对时间和精力最大化的利用,也就是‘成功’。你觉得是这样吗?”
  秦时月这话问的是白彗星。他们竟然在订婚宴上没缘由地谈起这种话题,这对还没正式走入婚姻殿堂的未婚夫妻在思想观念上发生了分歧,郑潮舟和夏天凛都没有多言,郑源复看似包容,实则微皱的眉头暴露了他对当场被反驳的不满。不过对白彗星来说,肯定比和郑源复聊些什么要听爸妈的话、订婚感悟或者财经金融什么的有趣多了。
  白彗星答:“我相信有人在追求这种成本和效益上的成功的过程中也会获得快乐。只不过不同的人追求不同,快乐的来源多种多样,我对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或是完美、成功的人没兴趣,我只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也不在乎付出多少成本。”
  秦时月听着这番话,如不经意看一眼郑潮舟,郑潮舟却只是静静注视白彗星,没有发表一句看法。而一旁的夏天凛也不知在想什么,专注看着白彗星。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