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褚妃才踏入殿内,便伏拜在皇帝身前,哀哀啼哭了起来:“陛下,陛下,妾听闻公主玉殒,实在难以释怀,恳请陛下垂怜……”
  她怀中婴儿,也十分应景地放声大哭了出来。
  不等皇帝有所反应,跪在案后的庾妃登时站起,几步快走到褚妃身侧,皮笑肉不笑道:“妹妹这是在做什么,十九皇子出生不过几日,妹妹自己也尚在月中,哪能不在榻上静养,万一损了皇子与妹妹的身子该怎么办。”
  说着便吩咐内侍,“快送褚妃回宫!”
  褚妃立刻抬头,眼泪顿时大颗大颗地从眼角落下,面色又十分苍白,看上去实在可怜。
  “姐姐膝下二子皆已出宫建府,便怕是忘了儿女在身侧时,为人父母者为其一举一动牵挂之深。”
  褚妃垂首看着怀中婴儿,哭腔更重:“妾今日听闻噩耗,便想起了当年公主刚出生时,也是这么被皇后抱在怀中的,实在……实在是,难以替陛下与皇后释怀啊。”
  “公主……公主她可是陛下与皇后唯一的女儿!”褚妃压抑着哭声,“也是从这么小的婴儿,在陛下与皇后的身边,一点一点长大,最后出落亭亭。”
  她突然又愤恨道:“依妾看,那个殷梁就该死!”
  原先殿内四臣在看到褚妃后,皆为回避而低下头,但在听到此句后,又都再次看向褚妃,眼底神色各异。
  庾妃更是一惊,立马想要阻止褚妃继续说下去,却奈何抢不过褚妃的话。
  “那个殷梁,在想方设法成了天子之婿后,先是逼得公主出京静养许久,后又巧舌如簧让陛下为其屡下御令,害得公主以为失了父亲偏爱,这才一时想不开。”
  褚妃抬眸,泪眼望向皇帝:“如此离间天家的贼子,就是罪该万死!”
  庾妃:“你!……”
  褚妃又抢过庾妃的话:“若是殷梁不死,怕是日后世上人人都会以为,只要成了天子之婿,便可欺辱金枝、离间天家,到那时,出嫁的公主们该如何自处,天家的威严又该放在何处!”
  褚妃短短几句,便将皇帝为稳定庾氏与殷氏以及打压袁氏,而逼迫永嘉公主嫁给殷梁,最后害得公主投水自尽的事情,掩盖成了殷梁一个人欺辱公主、蒙蔽皇帝的罪行。
  “所以,妾以为,陛下当废了殷梁与公主的婚事,并厚葬公主、嘉奖太子,才好教天下人都知道,天家威严绝不会为世家所欺!”
  褚妃抽空哄了哄怀中婴儿,再道:“还有那殷涛罪臣,子不教父之过!本也难逃一死,不过念在他还担负着北伐之责,可暂时不予追究。但若是他还因此心怀怨念,做出什么不臣之事,便撤了他的监军之职,让他从京口滚回来,好好替他的儿子担罪。”
  庾妃气得浑身发抖,不断念道:“一派胡言,真是一派胡言!”
  褚妃却疑惑道:“若非如此,难道姐姐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陛下将公主出降殷氏所导致的吗?”
  庾妃本下意识想要继续驳斥褚妃,可直觉却让她先看了看皇帝的面色。
  顿时住了嘴。
  皇帝面色淡然,虽不予置否,却缓缓俯下身,接过了褚妃怀中的十九皇子。也神奇的是,刚刚一直啼哭不止的十九皇子,到了皇帝手中,没过多久就停止了哭泣。
  褚妃便自行站了起来,边哭却也边笑道:“陛下,皇儿最喜欢您呢。”
  又轻轻一叹,“公主与太子又何尝不是呢?”
  皇帝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让守在殿外的王恪,亲自送了褚妃与十九皇子回去。
  -
  在知晓昨夜紫光殿内发生的一切后,张邱犹有后怕。
  当时皇帝恐怕真的已经动了废储的念头,若非褚妃及时赶到,后果将不堪设想。
  于是,永嘉公主厚葬之礼过后,张邱从悲伤中抽出精神,借着看望十九皇子的理由,催着萧照临亲自去往褚妃殿中,当面感谢褚妃。
  在萧照临踏入褚妃殿室的那一刻,隔着屏风,褚妃的声音便已传来:
  “殿下不必谢我。”
  “要谢的话,待鹮郎回来后,去谢他吧。”
  第222章 朗日高悬
  在听到褚妃提及谢不为的那一瞬间。
  心跳不受控制地快起来、重起来, 一下一下砸在萧照临的胸腔——好久没有这样过了。
  在谢不为离开东宫、离开临阳之后。
  他的心脏好久没有这样跳动过了。
  他都差点忘记,心脏在身体里跳动是什么感觉了。
  麻木。
  自谢不为丢下他以来,他一直是如此麻木的。
  像一个没有魂魄的行尸走肉般活着,其实早已什么都不在乎了, 之所以仍履行身为太子的职责, 不过是不想谢不为得知后失望而已——
  可他终究还是要让谢不为失望了。
  在抱住萧神爱已经冰冷的身体的那一刻, 萧照临脑中有一瞬的空白,仿佛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想起袁大家说的, 他会害死整个汝南袁氏, 也会害死萧神爱。
  果然应验了。
  他果然没能护住明珠, 没能护住母后唯一的女儿。
  为何会这样呢?
  为何在成为坐拥天下的君主之前。
  会先失去所有呢?
  既然如此, 又为何不肯放弃这个太子之位呢?
  在砍下殷梁头颅的那一刻,萧照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看吧, 只要愿意放弃那个位置, 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
  只是,这一刻来得有些太晚了……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
  也早已失去了, 他最爱的人。
  萧照临没有再做任何的挣扎。
  几乎是束手就擒。
  浑身是血的回到东宫后, 他更换了干净的衣裳, 去往栖芳园。那里的垂丝海棠早已谢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可萧照临却能透过那片枝桠看见。
  海棠花开得最盛的模样。
  以及, 漫天花雨中,一身红衣的,那个人。
  在得知褚妃帮了他之后, 萧照临也并无多大触动。
  那个人人艳羡、觊觎、甚至为之穷尽一生机关算尽的储君之位,对他来说,已没有任何的意义。
  孤家寡人而已。
  ……
  “鹮郎离宫的前几日, 曾私下找过我。”褚妃的声音平缓、柔和。
  “他告诉我,他心中最放不下你,故来请我在他离宫后,替他多多照顾你。”
  不知想到什么,褚妃竟轻轻笑了起来:“那孩子呀,生怕我会不同意,话还没说完,就朝我拜下了。我立刻想扶他起来,便也忘了皇儿还在我腹中,这一弯腰,竟是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哎呀,好一阵忙乱……”
  萧照临静静地听着。
  不过只言片语,萧照临就能依此想象出,谢不为当时忙乱又惊慌的样子。
  褚妃笑完,继续道:“他扶我坐下后,又再次朝我拜下,说,‘太子殿下乃未来的仁德之君,却一时为奸邪小人所困,实不该也。我本想一直留在殿下身边,辅佐殿下登上大位、泽被天下,却也奈何必须暂时离去,便恐那些奸邪小人会趁此时谋害殿下……若当真到了东宫震颤的地步,还请娘娘万务不惜一切也要保住殿下的储君之位,不然,天下将无有再次澄明的那日。’”
  “他说完这些话,便久久伏拜不肯起来。”
  “我看出他心里想说的其实不只有这些,就对他说,好孩子,还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姑姑,只要姑姑可以办到,就一定不会推辞。”
  褚妃停顿一下,声音轻了下去,像一声叹息:“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脸上迷茫又痛苦,对我说,这里好疼,疼得像有人在剜他的心,可他却不能告诉你,因为,如果告诉你了,你就一定不会让他走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褚妃笑笑,唤来侍女,“去将十九皇子抱给殿下看一看。”
  萧照临愣愣地接过襁褓,慢慢垂下眼,看见了一张雪团似的小脸,正安静地睡着。
  很可爱,他不自觉地想,就像小时候的明珠一样。
  想再多细细看几眼,可眼前却莫名越来越模糊。
  萧照临将襁褓交还给侍女,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很快,便没有听见,侍女接过襁褓后的惊呼。
  ——小皇子脸上怎么有泪!
  明明是正午时分,可周遭的一切却像是被笼罩在一场大雾中——他什么也看不清。
  耳边呼啸的风声四起,恍惚处处悬崖。
  可他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慢下脚步,而是一直朝前走着。
  突然,他听到一声——“景元。”
  他猛地回头,大雾散去。
  萧照临站在悬崖边,只差一步,他就要坠下去。
  喊住他的是谢不为——是海棠花下的谢不为,是凌光阁中的谢不为,是小声问他“疼不疼”的谢不为,是答应“永远不会离开”的谢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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