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鹮郎,昨夜平山与你说了一些话对不对。”孟聿秋竟没有道出血雀的结局,而是突兀地转了话题。
孟聿秋的指腹渐渐往下,最后极为轻柔地停在了谢不为血色斑驳的双唇上,双眼微微湿润:“其实,那些事本该由我亲口告诉你,不过,现在也还不晚。”
孟聿秋勉强笑了笑:“在平山心里,我应当是无所不能的吧,可是,他却不知道,那是因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一夜之间,我与长姊幼弟都再无依靠,所以我必须立刻站出来,承担起身为孟氏长子的责任。”
他言语温柔,却是在一点一点撕开心中的血痂,“但那段时间对我来说其实是混沌的,以至于当一切都过去后,我才意识到,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我与孟氏都再无退路,而非我主动选择。”
孟聿秋依旧注视着谢不为:“可是鹮郎,你与我不一样。”
“你还有退路。”谢不为唇上的血渍在孟聿秋的指腹下化开,“只要你愿意,谢氏、孟氏还有东宫都会是你的退路。”
透窗而入的晨光照亮了孟聿秋眼中的鼓励,“可你却勇敢地做出了选择。”
“还记得刚才的血雀吗?”孟聿秋的唇角露出一抹浅笑,“我原以为,血雀想要回到山林是因为向往自由,却忘了,山林之中未必自由,反而满是风雨与艰险。”
“就像我以为,是我要给你自由、让你随心所欲,但实际上却恰恰相反,是你勇敢地张开羽翼,想要为百姓、为社稷、为天下遮风挡雨。”
孟聿秋慢慢收回了手,眉眼一如寻常温柔:
“所以鹮郎,不要因我停留。”
刹那间,晨光大盛,驱散了盘踞室内已久的灰暗与阴霾。
谢不为长睫微颤,最后一滴泪簌簌滚落,眼前蓦然清晰——孟聿秋眸中倒映出的身影从来不曾残缺。
谢不为怔住了,许久之后,他双唇颤抖,声音哽咽:“可是,可是,你的伤......”
孟聿秋唇角笑意未减,微微摆首:“鹮郎,不要担心,我没事。”
可这句话不仅没有宽慰谢不为分毫,反而惹得谢不为的眼中又重新盈满了泪水。
孟聿秋突然领悟到谢不为究竟在担心......或者说在害怕什么——纵使此时此刻,儿女情长的感情或许只会让谢不为感到痛苦,但却仍然不会让谢不为失去爱人的能力。
他愣了一愣,随即敛笑正色,轻唤道:“鹮郎——”
谢不为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泪水在晨光下晶莹如珠。
孟聿秋从枕下取出了一个一掌大小的木雕,轻轻放在了谢不为的手心,“我伤得是很重,却于性命无忧。”
随后,眼眸半垂,看着那木雕,轻声道:“此物是我亲手刻的朱鹮,原是为你准备的及冠礼物,是为了向你许诺......”
终生。
孟聿秋言语一顿,将未尽的两字止于喉中,片刻后,语气愈发郑重,“那就用这只朱鹮保证,我会一直......等你,会一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等你。”
但话落,谢不为却还是盈泪不止。
孟聿秋几乎是下意识伸出了手,想要拭去谢不为眼下的泪,然而却并没有如愿——
是因谢不为忽然倾身抱住了他。
泪水一点点沾湿了他的衣襟,但在此刻,却远比阳光温暖。
“怀君舅舅,怀君舅舅。”
谢不为紧紧埋在孟聿秋的脖颈边,像一个终于找回依靠的孩童般,肆意地放声大哭。
第199章 此心唯一(重制版)
就在载着谢不为的马车驶向孟府的时候, 正有另一辆小车从宫城而出,静悄悄地往北侧而去,在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小车最终停在了一座在黑夜里不甚起眼的小院前。
车轮甫定, 便有一人从小院迎出, 匆匆奔至车厢前, 急声道:“陛下松口了吗?”
撩帘下车之人却并未回话,只微微摆首,待到走近那人身前, 才低声道:“进去再说。”
正当夏夜之时, 京城各处鸟叫蝉鸣不绝, 可此处却格外静谧, 除了推开院门时惊起的一声昏鸦啼叫外,便再无其他声响。
昏暗灯火所过, 砖缝墙角处, 爬满了凌乱的杂草与青苔,更添荒芜死寂。
穿过狭长的走道, 迎面便是两间挨着的小屋, 约莫也不过几方大小, 堪堪只够一人起居, 可屋外却站满了身穿金甲的军士, 皆严阵以待,待到核对过二人分别是皇帝与太子身边的常侍王恪与张邱之后,才收起了戒备, 却仍未有放行之意。
王恪上前一步,取出袖中手令:“陛下派我来见太子。”
其中一军士接过手令,几番验查过后, 才颔首让出了道路。
这时,张邱也上前,面上堆笑道:“天家有私语,还请诸位院外稍候。”
过了片刻,屋外复静,王恪与张邱同时向屋内看了一眼,随后默契地走到远离小屋的墙下,隐入黑暗之中。
张邱面上堆起的笑已无踪迹,只剩下一片焦急之色:“已有近一日了,陛下究竟有何圣意,总不能将殿下一直关在这诫堂吧。”
王恪仍是摆首:“陛下雷霆大怒,将殿下关入诫堂已是最轻的惩处,又如何能有其他圣意。”
张邱:“那要如何?殿下也不是没有手下留情,那孟相不是还没死吗!”
“慎言!”见张邱已是慌张到失了分寸,王恪神色肃穆,低斥道,“殿下一时糊涂,怎么你也跟着糊涂?”
又长叹一声:“现如今,陛下的圣意如何比得过朝中风云。此事一出,先不说那孟氏二公子究竟肯不肯松口,只单单说那颍川庾氏,便决计不会放过借此事向太子发难的机会。”
自接到萧照临射伤孟聿秋的消息后,张邱便一直四处奔走,宫里宫外,能为萧照临说话的人他都想法子接触了,但皆无计可施,甚至连孟府他也去打探过,只是几乎被赶了出来,只能罢休。至于朝中,虽他耳目不及,可也能料想到颍川庾氏定会拿此事大做文章。
“那......袁大家那边呢?”张邱怀着最后的希望。
王恪:“储君公然残害重臣,何等骇人听闻,即使汝南袁氏尚在,也难保殿下全身而退。”
许是曾听闻过什么风声,王恪沉默了一下,突然凛声问道:“孝穆皇后仙去前,命你定要在太子殿下身边时时看顾,你便是这般看顾的吗?还是,你已心有二主?”
张邱冷不丁被问罪,也是急道:“我承孝穆皇后之恩,只视殿下为主,岂敢心有二主?”
王恪不应,只继续问道:“那东宫里的另一位殿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邱一时哑然,本想仍为萧照临遮掩,但抵不过已被王恪揭了底,便只好苦笑着将谢不为来到东宫的始末一一道出,自然,也没在王恪的一再追问下,隐瞒住萧照临对谢不为的种种深情之举。
王恪闻后不语,只微微垂首,似在思量什么,良久以后,他才重新看向张邱,语有决断之意:“这么说,此事全因那谢六郎而起......”
张邱似是意识到了王恪的未尽之意,连忙劝阻道:“不可!若将罪责全然归于谢六郎,那殿下定会做出更加骇人之事。”
王恪皱眉怒斥:“那当如何?!定要闹到庾氏以太子无德请求重立储君的地步吗?”
他见张邱没有再反驳,才稍稍缓声道:“如今陈郡谢氏已再不能对殿下有何助力,而此事也确由那谢六郎而起,纵使殿下再如何深情爱护,也当以大局为重。”语顿,再叹,“其实陛下也不是不想回护殿下,只是,殿下下手那样重,以致孟相生死不明,若孟相能醒还好说,若是不能......我们也只能尽力保住殿下一人而已。”
张邱迟疑道:“到那时,便只能将谢六郎交出去——”
“不准!”随着一声如惊雷般的怒呵,萧照临站在了屋外檐下。
霎时间,昏鸦惊飞,晚风呜咽,屋内昏黄的灯火照破墙下黑暗,王恪与张邱齐齐愣住了,但还不及他二人反应,便又听得萧照临近似野兽般的怒吼:“我不要什么储君之位,也不要什么大局为重,我只要谢不为!”
其实从一开始,萧照临就听到了王恪与张邱的对话,只是不管他们在说什么,他都毫不在意。
直到,他们竟妄想让他失去谢不为,那一瞬间,他的每一寸血脉都在沸腾炸裂,他冲出了狭小的牢笼,像一只完全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只知道愤怒的嘶吼。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从他身边抢走谢不为!
他看着站在墙下阴影中的两人,仿佛看见他们正在夺走他心头的血肉、夺走他身体的灵魂。
王恪与张邱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几乎见过他所有的模样,无论是喜、是怒、是哀、是乐,还是乖戾不羁、恣意凉薄,又或是对一人和颜悦色、体贴温柔,但他们一定没有见过此刻,他如此癫狂的模样。
甚至此刻在他们心中,他一定是疯了,所以,才会如此不管不顾的愤怒嘶吼、不管不顾的暴烈发泄,甚至引来了守在院外的金甲军士,众人一起合力,才勉强制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