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 都化作了一条布满尖刺的荆棘, 再互相缠绕着组成了一个狭小的牢笼, 将他死死地囚在里面, 但凡他伸出手, 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难道,只能这样了吗?
  难道,他只能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 躲在萧照临的羽翼之下吗?
  逐渐升温的天光灼痛了他的双眼,他不由得低下头去,想要逃避这份痛楚, 却与水中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晴光正好,青年未着外衫,只一身素白寝衣单薄如雪,浴后长发半湿,尚未束起,直直地披散于肩侧,宛若一笔水墨,落在了四方的檐廊之间。
  若非乌黑的发尾处尚有一点红玉闪烁,直教人以为,下一瞬,这笔水墨便要如同水中的墨渍那般缕缕晕开。
  一时似有风过,水面起伏不定,他的身影也跟着变形。
  粼粼波光间,身形、面容皆看不清,一切都变得陌生——此刻,就连他自己,也开始认不出这水中的倒影究竟是谁。
  他,是谁?
  灵台猝然震动,往日种种如同闷在水面下的涟漪,带着虚妄的倾颓层层荡开。
  谢不为猛地捂住了心口,冰凉的掌心之下,心跳已然微弱,却犹在坚定地跳动。
  恍惚间,耳畔似乎传来了一声一声渺远的呼唤——
  是自“阿宝”而始,落于......“见奚”二字。
  “谢、见、奚。”
  他的双唇微动,一字一顿轻声念道。
  这是他的字,是谢翊对他的祝愿、期盼或是......警醒——“要知所来,要知所往,本心不移。”
  眼前的一切突然开始模糊,是泪水蓄在了眼眶之中。
  但一切又开始清晰,是原本因逃避而迷失的本心终于冲破了层层迷雾,指引他寻到了前路的方向。
  他忽然引袖拭去了盈在眼中的泪,再抬眸,迎上了正盛的天光,彩色的光晕一闪而过,朝日显现,如同一盏明灯悬在了天际。
  而在他即将转身的那一瞬,他不曾瞥见,水面已然平静,他的倒影也重新完整、清晰。
  *
  宣阳门外,最后一驾犊车朱轮才动,却又即刻轻震而停。
  “谢六郎!”竹修一勒缰绳,诧异出声。
  ——便正是谢不为一路从东宫奔至宣阳门,堪堪拦住了孟府犊车的去路。
  车帘从内掀开,仿佛误入竹林,那道熟悉却又陌生的墨绿色身影陡然闯入谢不为的视线。
  与此同时,一声久违的“鹮郎”伴随着清雅的竹香递来——霎时间,天地寂静,但谢不为的耳边却响起了巨大的轰鸣。
  近有半岁未见,孟聿秋眉眼依旧,衣饰也未曾改动,但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深邃的沉静——
  如同一株青竹,原本生在悬崖峭壁之间,虽有刻意收敛气势,却难掩其傲然挺立之姿。
  可如今,这株青竹似移栽至了幽静的山谷之中,风光不再,只默默地注视着山间的一草一木,无声无息。
  甚至,不被草木察觉。
  但一旦风雨欲来,那山间的草木便能立即意识到,脚下坚实的泥土其实源自青竹茂密如伞的竹叶与深扎于地底的根茎。
  也是因此,还未长成的草木才能有机会免去狂风与暴雨的侵袭。
  修长如玉的手指瑟缩着蜷起,似乎预示着退缩。
  但这次,他甚至没有收回自己的目光,而是强忍内心的万般涌动,尽力保持着虚假的冷静,先退后了一步,再垂首展袖施礼道:“拜见......孟相。”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声音已濒临哭泣的边缘,颤抖不已。
  他未闻免礼,便没有抬头,但那抹墨绿却复入他低垂的视线。
  属于另一人的温热体温似乎近在咫尺,却并未与他有任何的肌肤相触,他只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温柔的轻叹。
  “鹮郎,我在。”
  似有风沙迷眼,双眼一阵酸涩,泪水即将奔涌而出,但他却死死咬住了下唇,将这并不合时宜的情绪生生抑制住了。
  片刻后,他俯身更低,语调回归平稳,只是多有停顿,“无意,惊扰孟相,只是我......有一事相求。”
  “鹮郎,我说过的,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温热的掌心托在他交握的双手之下,却依旧没有擅自触碰。
  “这个承诺永远都不会改变。”
  孟聿秋的语调虽轻柔无比,但语意却重逾千金,如此沉沉地压入谢不为的心间,而令他再难忽略其中的切切深情。
  但他却不想、也不能回应。
  交握的双手紧绷,指节隐隐泛白,他刻意回避了孟聿秋的话,只轻声道:“事关京口军报,不便于此直言,还请孟相拨冗......”
  “鹮郎。”孟聿秋温柔地打断了他极为生疏的言语。
  “那随我......回府,可好?”
  第193章 远虑近忧
  孟聿秋进了一步, 呼吸也近在咫尺,裹挟着初夏的热意萦绕在谢不为的耳畔。
  可谢不为却下意识偏过了头,并欲却后一步退避,然而, 不知何时起, 他的腿脚竟已僵硬, 便是如注泥石般不能行动分毫。
  心下蓦然慌乱。
  但不过转瞬,孟聿秋便就主动退后了一步,热意便也骤然消褪, 却如同林间清风一般, 轻柔地拂过了谢不为已然灼烫的脸颊——
  此刻, 沾染了淡雅竹香的凉意, 恰到好处地安抚住了谢不为慌乱的心。
  “是我失察,如此反倒引人瞩目。”
  孟聿秋温声不改, 却是将适才已然越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收回, 再给了谢不为所需要的距离。
  “右御街上有一间琴室乃友人私宅,我有时会在散朝之后、赴凤池台之前前去小坐片刻, 而这, 也为朝中诸位同僚所知......”
  语顿, 他轻声笑了笑, “不知鹮郎今日可有雅兴?”
  谢不为一怔, 随后,徐缓地点了点头。
  他尚不及束起的长发如涟漪轻漾,似清风撩拨。
  清风又吹起车帘一角, 哗哗的流水声响在了谢不为的耳边。
  犊车停在一条清渠前。
  与谢不为隔案而坐的孟聿秋先行下车,再朝车厢内伸出了手,轻声提醒道:“鹮郎, 已经到了。”
  在即将搭上孟聿秋掌心的一瞬间,谢不为一路恍惚的神思竟遽然清明,他便蓦地收回了手。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他眼帘稍垂,颤声道:
  “谢过......孟相。”后自行下了车。
  身形甫稳,他便刻意避开了孟聿秋的视线,抬眸看向眼前的宅落——
  这处孟聿秋口中的友人私宅,并非谢不为印象里的世家豪邸,而仅仅是一间一进的小院。
  若说有何难得之处,便是占据了这繁华御街中最为清幽的一角,实有几分“大隐隐于市”之感。
  正巧院门吱呀地开了,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童子自内探出头来。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转,随即蹦跳着跑了出来,面上满是惊喜,声音稚嫩,“孟相来了!”
  但停在孟聿秋跟前后,又挠了挠头,昂首疑惑道:“可是我们公子还未寄琴回来呀。”*
  孟聿秋朝他和蔼一笑,“是携......郎君过来小坐。”
  又问道,“杨伯呢?”
  那童子随着孟聿秋的话侧首看向谢不为,而在看清谢不为的面容后,竟当场怔住了。
  旋即,他白嫩的面颊上浮现出两团酡红,又颇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喃喃低语道:
  “这位郎君怎么比画里的神仙还好看。”
  谢不为也是一怔,转瞬又失笑,虽并未回应,但眉宇间的愁绪却也因此童言童语淡去不少。
  而孟聿秋更是笑着揉了揉那童子的头,“怎么与你家公子一样,小小年纪便成了个痴儿。”
  “琴生,可是孟相来了?”忽然,院内传来一老者的声音。
  那名为“琴生”的童子顿时反应过来,便立即朝内扬声应道:“是!”
  少顷,那老者便迎了出来。
  他一见站在孟聿秋身侧的谢不为便有愕然,但很快敛容一笑,俯身施礼道:“见过孟相,见过......谢公子。”
  谢不为顿时有些疑惑,为何孟聿秋友人私宅中的家仆竟也认得自己?
  但不及他细忖,思想便被那老者的言语打断。
  “琴生这孩子还是有些不通礼数,既有贵客到临,竟未第一时间请入,还请孟相与谢公子勿要怪罪。”
  孟聿秋一壁抬手虚扶,一壁笑着应道:“是我贸然到访,失礼在前才是。”
  那老者朗声一笑,连连道:“是老奴多礼了,还请孟相与谢公子跟随我入内。”
  孟聿秋对谢不为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随着那老者步入院中。
  这座宅院虽小,但各式园景却一应俱全,假山、流水、竹林皆设在这一进大小的空间中。
  以至于供主人居住的房间竟挤在了竹林之间,看起来实在有些逼仄。
  那老者停下后,便略怀歉意地对谢不为躬了躬身,“居室简陋,但胜在清幽无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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