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皇帝默了一瞬,“还有吗?”
  萧神爱倏地抬起了头,眼波微动,“有,阿娘还问我,阿爹可曾得偿所愿。”
  皇帝身前的御案突然一移,檀木与砖石擦出了刺耳的声响。
  萧神爱心头一跳,却强自忍住了莫名的紧张,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似轻声叹道:
  “我答不出来,阿娘却也只笑了笑,说,没关系,无论怎样,她都会......原谅阿爹。”
  她藏在宽袖中的手一紧,“也请阿爹,原谅她的不辞而别,不要怪罪任何人。”
  “明珠,这番话是谁教你说的,张邱?还是王恪?”
  一瞬的静默之后,皇帝却忽然冷声道。
  萧神爱暗中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但表面上却只微微摆首道:“这便是阿娘之言,明珠岂敢矫枉。”
  “好。”
  皇帝轻声一笑,但语气却未有任何波动,“朕知道了,你回去吧,明日......日后,你若是想回宫,可随时回来。”
  “那要是想见阿爹呢。”萧神爱却突然接话道。
  皇帝似有微怔,片刻后,终于笑语了一句,“没有人可以阻拦你。”
  在她走出紫光殿,看到焦急地等在殿外的萧照临之后,萧神爱才后知后觉浑身早已冰凉。
  一滴泪忽然落在了衣袖上,她也再按捺不住,快步奔入了萧照临的怀中,任由眼中滂沱的泪水,恣意地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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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9章 孤家寡人(修)
  太安十四年, 正月三十,永嘉公主出降。
  天色近昏,灯火却通明。
  卤簿、仪仗有序陈列于内南门外,侍卫、宫人则持火把分立宫道两旁。
  在萧照临的牵引下, 萧神爱先往紫光殿拜别皇帝, 再往含章殿看望仍在病中的袁大家, 随后,乘舆去往内南门,登上了厌翟车准备出宫。
  厌翟车内外皆以锦绸为装, 金玉为饰, 再以翟羽悬在车驾之上, 垂万千红丝, 精致异常,但远远看去, 却像是一个精美的囚笼。
  高大的皇城宫门沉重且缓慢地由内而开, 内外光影就此交错,旋出了几道模糊的扇影, 一时让人有些看不清前路。
  萧照临驾马在前, 交错的光影投入他的眼中, 掀起了阵阵波澜。
  他勒紧马辔, 却迟迟没有往前一步, 而其身后数百侍卫、宫人亦不敢行动,皆屏息以待,令火把燃烧的噼啪之声清晰地回荡在此幽深的宫道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 马缰深深陷入了萧照临的掌心,但他还是像无任何感知般,只一人端坐在马背上, 挡住了送嫁队伍的去路。
  一旁的引礼官觉察出了萧照临的态度,心下顿生惶恐,欲上前劝导,却畏于萧照临的威势不敢付诸行动,一时左右为难之际,却听得清脆一声“太子哥哥”从厌翟车内传来。
  萧照临立即回身望去,只见在火光灯影之下,萧神爱掀开了翟车锦帷,像是亲手打开了笼门,略略探出了头,对着萧照临弯唇一笑,“太子哥哥,我们走吧。”
  初春的晚风骤起,吹动车驾之上的翟羽飘摇,一错眼,竟似一只鸟儿振翅欲飞。
  萧照临眼底的波澜猛烈晃动了几下,却是在瞬息之间归于了平静。
  他闭了闭眼,再缓缓转回了身,指节略动,马儿踏蹄,送嫁的队伍终于开始缓慢地行进。
  但就在队伍末尾最后一个宫人走出宫门之时,前方喧嚣忽起。
  数十个黑衣人如乍起的闪电般从路边熙攘的人群中窜出,直奔队伍最中间的厌翟车而去。
  萧照临率先反应过来,即勒马首追至了厌翟车之侧,再飞身而下,拔出腰间佩剑,与其中一人交手。
  侍卫们见状也纷纷加入了战局。
  两道人群顿时尖叫着四散,场面彻底陷入了混乱。
  奇怪的是,这群黑衣人来势虽汹,攻势亦猛,却并不伤人,只像是要缠住萧照临与队中侍卫,好拖延出什么时间。
  萧照临顿有所感,在以剑柄击退身前二人后,当即四顾,才发觉自己已被缠斗着远离了厌翟车,他登时回身一望——
  翟车锦帷随风摇摆,而内里,似空无一人。
  “铿锵”一声,佩剑落地。
  黑衣人相顾一眼,一阵烟雾即起,转瞬之后,数十黑衣人竟皆不见。
  萧照临迅速奔至厌翟车前,颤抖着掀开了锦帷,却只见一顶珠翠凤冠在混乱的灯火下闪着微微的光。
  微光明灭,渐渐转红,却暗淡的如同暖炉中的余烬,只能奄奄地铺在萧照临身后,似乎马上就要被黑暗完全吞噬。
  然而,就在此时,殿门大开,余烬摇曳复燃。
  谢不为奔至萧照临身前,气喘吁吁道:“景元,景元,你不必担心......”
  “我知道。”
  萧照临徐缓地抬眸,望着谢不为的眼睛,却未露喜怒,只一字一字轻声说道:“我知道,明珠是自愿随他们走的。”
  谢不为一愣,但很快俯身抱住了萧照临的肩颈,并一下一下轻拍萧照临的背脊,低声道:
  “我回来的时候,国师告诉我,等出了凌霄宫,会有人接陆云程去他该去的地方,果然,在离开凌霄宫之后,便有一队黑衣人带走了陆云程,说是公主就在城外等他。”
  萧照临轻“嗯”了一下,却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知为何,谢不为心下一痛,却也只能佯装不察,继续以平和的语气说下去:
  “既然国师也知此事,便足够说明,带走公主与陆云程的人定是可信之人,而公主与陆云程一起离开京城也是件好事......”
  “卿卿。”突然,萧照临打断了谢不为,“只留我一个人了。”
  谢不为手上动作一顿。
  萧照临缓缓直脊,退出了谢不为的怀抱,但他的目光却一错不错地落在了谢不为的眉目之间。
  沉默几息之后,他缓缓抬手抚住了谢不为的面颊,并以指腹轻轻摩挲谢不为眼下的肌肤:
  “自我懂事起,便有人教导我要以‘孤’字自称,在他们看来,这个字代表了天底下独有的尊荣,更代表了别人求不来的身份与地位。”
  “可当我一点点长大,我却发现,这个字,与其说代表了无上尊荣,还不如说只是一个诅咒,一个......成为孤家寡人的诅咒。”
  “当我可称‘孤’的那一天起,我的生母便离开了我,后来,母后也离我而去,再到自吴郡归来,我不过看似坐稳了称‘孤’之位,却是以外祖以及整个汝南袁氏为代价。而到今日,为了这个字,我不仅需要明珠做出牺牲,甚至,还要与她分离。”
  萧照临黑沉沉的眼眸就像是深渊中的珠玉,正在经历无尽的暗涌冲刷:“她们一个一个,都离开了我。”
  他莫名勾了勾唇角,却愈显悲戚:“这个诅咒灵验了。”
  萧照临的指腹停在了谢不为的眼尾,温热的泪湿润了他的指尖,他顿了一顿,忽然,猛地俯身吻上了谢不为的泪,微咸弥漫在唇齿之间。
  如细密雨点般的吻顺着谢不为的眼尾一路往下,厮磨几轮之后,最终贴在了谢不为的耳畔。
  萧照临紧紧抱住了谢不为,气息微喘,“卿卿,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永远不要离开我,卿卿,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自吴郡归来后,不过一月时间,朝中就发生了太多太多与萧照临有关的变故。
  在此期间,谢不为虽一直陪伴在萧照临身侧,而萧照临也一直不吝于向他袒露自己的心绪,但他总觉得,他与萧照临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隔阂。
  直到此时,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那层“隔阂”究竟是什么——
  畏惧。
  他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过,萧照临在畏惧与他分离。
  在他眼中,无论萧照临表现出喜、怒、哀、乐何种情绪,但背后,总有一股孤傲之气在支撑着萧照临。
  而这股孤傲之气,又使得萧照临在无论何种境况之下,都始终游刃有余,并不沉溺于任何一种情绪,就好像,萧照临天生便该是所有人的依靠,便该成为所有人的依靠。
  既如此,那么,在萧照临身上,就不该出现“畏惧”这一种感情——
  身为储君,身为未来的天子,身为将来全天下百姓的依靠,又怎可有畏惧之情?
  所以,就连萧照临自己,也在极力地掩饰着这一种人之常情。
  纵使,应当在很久之前,萧照临就已经开始畏惧失去身边的亲人,畏惧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而至此时,在萧照临身边最后一个至亲之人也离开了之后,他积攒已久的畏惧之情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如滔天巨浪般,在一瞬间便冲破了所有的阻碍,汹涌地翻腾而出,直向他奔来......
  但却也只是,温柔地将他包裹。
  正殿之中灯火暗淡,唯有萧照临身后的一盏宫灯怯怯地发着亮,周围的一切便陷入了昏暗。
  光线从身后而来,只堪堪照出了谢不为与萧照临相拥的轮廓,却如同金色的画笔勾勒,便像是,孤独的世界中,两簇已融为一体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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