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他的“本心”。
在他想通这一切之后,再回神,发现自己轻甲已解,躺在了床榻上。
而孟聿秋则正拿着一方温湿的帕子,在为他擦拭脸上的脏污。
孟聿秋察觉到了谢不为意识的回拢,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温和地笑着,“鹮郎,城中战事已定,先休息好不好?等你醒来,我们便一同去舟山处理后续事宜。”
谢不为轻攥孟聿秋的衣袖,乖顺地点了点头,却莫名并不肯闭眼。
像是——害怕一闭眼,看不到孟聿秋之后,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孟聿秋能体会出谢不为一切的情绪,便放下了巾帕,大掌轻轻握住了谢不为的手。
“鹮郎,不要怕,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的。”
可谢不为却果断摇了摇头,又紧紧咬住了下唇,仍是有些固执地不肯闭眼。
就在孟聿秋还要再说些什么哄劝谢不为时,房门外传来了慕清连意的声音。
“六郎,我们已清点好了牺牲军士的数目,不知您可要知晓?”
此句甚为平常。
可不知为何,谢不为却如遭雷殛般浑身一颤,又下意识看向了孟聿秋,眼神更是有些飘忽不定。
孟聿秋将谢不为的反应尽收眼底,指节隐有一动,心底亦默有叹息。
他本是想开口回拒,可却也知晓,谢不为心中一定是挂念此事的,便替谢不为做下了决定。
他眼底仍是浮着只对谢不为才有的温和笑意,可言语却透露出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苦涩,“进来吧。”
慕清连意进来的时候皆是垂首,仿佛早就料到了房内的情景,便故意不去看,只简明扼要道:
“朝廷一千五百军士死伤最重,只有八十三人活了下来,五百东宫卫死一百二十七人,我们带来的府兵死十八人。”
“八十三人?”谢不为握紧了孟聿秋的手,呼吸一紧,“只有八十三人活下来了?”
慕清颔首应道:“是,并且,这八十三人几乎皆身负重伤,恐怕需休养一段时间才能返京。”
但连意却紧接着补充,是意在安慰谢不为,“我们也安排了军医照看,城中药材也充足,他们应当很快就会好起来。”
可谢不为呼吸却仍是抑不住地急促了起来,苍白的面上也泛出了不正常的薄红。
孟聿秋见状便示意慕清连意退下,再将谢不为半抱起,拥在了怀中。
轻拍着谢不为的背脊,低声哄慰道:“鹮郎,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不要多想,也不要愧疚,为守城战死,是他们的职责,也是他们的荣耀,朝堂会嘉奖他们,更会补恤他们的家人。”
谢不为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握着孟聿秋的手越来越用力。
可突然,他的手却有一松。
窗外秋阳虽明亮,却没有什么温度,疏疏地照入房中,竟有清冷之意。
谢不为眼帘半垂,似在看地上两人相拥的影子。
两人的影子自然也是紧密相缠的。
但在这般清冷的日光之下,一晃眼,浮光略动,影子之中竟陡然出现了些许的空隙。
并辨不得是幻觉,还是真实。
也在此时,他忽然语出喃喃:“可原本......不会发生。”
孟聿秋的心跳猛然一顿,“鹮郎?”
谢不为像是为这一声轻唤回了神,连忙仰首对着孟聿秋笑了笑,可却有些语无伦次,“我没事,怀君舅舅,我没事。”
说着说着,面上笑容竟一僵,但很快唇角却复扬起,又道,“我想睡了,怀君舅舅陪着我好不好。”
说罢,便彻底松开了孟聿秋的手,又从孟聿秋怀中起身,再侧躺回了榻上。
他虽是面朝孟聿秋,双眼紧闭,像是一息入了睡,但长睫却止不住地颤动着。
如此,便更像是在逃避什么。
孟聿秋动了动方才与谢不为相握的手,掌心的温热犹在,却又正在无法挽回地流逝。
他也自然看得出谢不为是在装睡,双唇微动,但终究,只安静地坐在床边。
什么也没说。
第130章 百废待兴
翌日清晨, 海面之上,忽有战舰破雾而出。
其高若山峦,其势如劈海,碾过层层海浪, 直达舟山岛屿。
驻守舟山的永嘉内史与军士即刻抵岸迎接。
战舰已停, 但海风犹吹得旌旗飘扬。
在此猎猎之声中, 谢不为与孟聿秋相携而下。
永嘉内史迅疾上前,躬身唱礼,得免再道:
“禀孟相、谢将军, 舟山之上余剩三千四百五十九人, 皆已投降。其中, 壮年男子有一千七百九十五, 其余是为海盗家眷。”
语顿,他稍露惭色, “不过, 孙昌的妹夫,也就是这群海盗的副首领樊鸣并未找到, 想来应当是在我们抵达舟山之前, 便已闻风而逃了。”
谢不为闻言长眉微蹙, “那, 可有在孙昌、樊鸣的居处, 发现他们与......京城之人暗中勾结的证据?”
永嘉内史面色愈沉,唉声叹息道:“在我们抵达舟山的时候,岛上正燃大火, 几乎烧尽了所有的房屋,里面便是什么也没留下。”
谢不为顿觉棘手,这樊鸣肯定要么烧光、要么带走了他们与琅琊王氏勾结的证据。
如此一来, 倒是暂时有些无从下手了。
永嘉内史神色稍振,拱手又道:“但请谢将军放心,我在昨日便已派战船去寻那樊鸣的踪迹,如今他不能靠岸,只能在海上或是岛上停留,应当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樊鸣的消息。”
谢不为也知此事急不来,便将心头乱绪暂且压下,再低声询道:
“那可有找到岛上会炼丹的人?”
永嘉内史微微摆首,“说来也是奇怪,岛上之人几乎皆崇信五斗米道,按理来说,应当会有不少人涉猎方士之术。
可我抓了几个海盗拷打询问之后,得到的回答都是,岛上除了孙昌,并无人会炼丹。”
话至此,他亦压了压嗓子,声音只够谢不为与孟聿秋听见,“不过,倒是得到了一个也许与此有关的消息。
在孙昌得到了可以爆炸的粉末之后,他曾秘密处决过一批人,后便再不许旁人学习炼丹。”
谢不为眉头顿时蹙紧,即使未有人直言,但仅凭这两条消息,也不难推测出孙昌的想法。
孙昌在得到了可以稳定爆炸的火药之后,便以为自己研制出了火/药/的/配/方,就杀了相关之人,以求独占。
但不曾想,这点/火/药/竟也只是偶然所得,之后便是再也做不出来了。
他不禁探袖触了触其中的布袋,想着想着,眉头又渐渐舒展。
不过也好,孙昌将火药当做最后保命的筹码,便瞒得紧,又杀了那些可能可以制作火药的人,倒也算是间接阻止了火药的传播。
而他并不想、也不能推动这个世界过早的进入热兵器时代,否则,战争会更加血腥。
是故,只要他也将此事瞒下,这般阴差阳错间,倒也算是得了一个好的结果。
至于这剩余的一点/火/药,于大局无碍,留下或销毁,只在他一念之间......
他缓缓抽出了手,闻着岛上无处不在的咸腥与焦糊味,心念一动,决定暂时将火药留下。
随后,便由孟聿秋与永嘉内史交涉岛上其余之事。
直到诸事皆有安排之后,谢不为与孟聿秋便再乘战舰返回鄮县城中。
如今,海盗虽除,但城中已是百废待兴。
在朝廷派人前来接手之前,谢不为与孟聿秋必须暂领鄮县长官之责,亲自处理城中各方面的事务。
在此近十日的光景中,谢不为与孟聿秋默契地没有谈过彼此之间的感情之事,只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平淡地如往常那般相处。
等到朝廷调遣官员及军士至鄮县时,城中各方各面已是皆有初兴。
田地重新划分给了幸存下来的百姓,市郊贸易也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禁海令更是被废除,百姓们便得以各有凭靠生活。
至于余下长久的管理之事,便由诸葛登及朝廷官员接手。
如此,便到了谢不为与孟聿秋离开鄮县的时候了。
来时阵列熙攘,去时——只余寥寥。
谢不为看着稀稀落落跟在马车之后的队列,心下隐痛再生,这些天来堪堪好转的面色也有一暗,但并未表露,只稍垂眼眸,便要弯身入车厢。
可也就在此时,竟有嘈杂的脚步声掠过了耳畔。
谢不为寻声举目望去,发现竟是春娘和一群女子来到了此处。
军士护卫皆不明她们的意图,便没有放行。
但在谢不为与春娘视线相错的一瞬,春娘竟忽然提裙奔至了马车边,对着谢不为稍拜,“妾,拜送孟相与谢将军。”
此声既落,那些女子也都随之朝马车一拜,“拜送孟相与谢将军。”
这些女子人数虽不多,但声音洪亮,竟有连绵之势,半时萦萦不绝。
谢不为一怔,旋即下了车,而孟聿秋也掀开了车帘,缓缓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