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刺眼的朝阳瞬间照入城内。
  谢不为闭了闭眼,再麻木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城门外。
  随着朝阳攀升,渐有淡淡暖意漫上了冰冷僵硬的身躯,可谢不为的心却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前方白茫一片,不见身影。
  刘二石再一次走到了谢不为身侧,垂首道:“谢将军,回城吧。”
  谢不为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疼痛使他找回了五感,他听到了自己冰冷却犹带期盼的声音,“他一定会凯旋!”
  他定定地举目望着远方,朝阳已经彻底占据了天地。
  刺眼的光线使得他的眼中已满是泪水,晃动的白日也在逐渐地侵蚀他的视线。
  但他却仍旧固执地站在城门外,丝毫不肯动摇,就连视线也不曾偏移。
  忽然,在他实在支撑不住而本能地眨眼之后。
  那片白茫而璀璨的朝阳之下,竟出现了一个人影。
  城门众人皆有惊呼,但谢不为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能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近到耳畔响起了熟悉的马嘶长鸣——
  他眸中的泪,终于一点一点地滑落。
  眼前的一切从未有过如此清晰。
  而他原本逐渐沉寂的心跳,也在一瞬间重新焕发了生机,“砰砰”直跳。
  是孟聿秋!
  是孟聿秋回来了!
  谢不为僵硬的身躯也活了过来,不顾一切地奔向了孟聿秋。
  孟聿秋猛地勒马,骏马人立长鸣,扬起了地上的尘土,停在了谢不为面前。
  身穿铠甲的孟聿秋翻身下马,是如谢不为第一次奔向他那般,稳稳地接住了谢不为。
  冰冷的铠甲将谢不为紧紧拥住,上头还有着浓重的血腥之味,可谢不为却从未觉得如此安心。
  他渐渐温热的鼻息喷在了孟聿秋的颈侧,似哭非哭,“怀君,怀君舅舅,你没有骗我,你终于回来了。”
  孟聿秋抚住了谢不为的后颈,垂首吻上了谢不为的额头,“是,我回来了。”
  再将谢不为横抱起,步履沉稳地走入了城中。
  城门在他们身后重新紧闭,刺眼的光线被隔绝在外,但城内却仍是一片光明。
  而谢不为也终于在孟聿秋怀中渐渐安稳地睡去。
  可就在孟聿秋将谢不为轻轻放到床榻上时,谢不为却又忽然惊醒。
  他精准地牵住了孟聿秋将要离去的手,额上冷汗涔涔,“怀君!”
  孟聿秋紧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折身坐到了床榻边,面上虽有些苍白,也有点点血污,却仍是带着一抹温和的笑。
  “鹮郎,我在。”
  谢不为立刻半坐起身,拥住了孟聿秋的脖颈,语出急促,“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孟聿秋有些冰冷的大掌轻轻抚上了谢不为的背脊,是不厌其烦地一声一声应答,“是,我回来了,鹮郎,我回来了。”
  谢不为顿时大声哭了出来,像极了一个受到惊吓的孩童,只有在最亲最爱的人面前,才能肆无忌惮地哭泣。
  “我好怕,我好怕,怀君,我真的好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孟聿秋一下一下地拍着谢不为的背,笑着说道:“鹮郎,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
  谢不为瞬间被分走了注意力,心中的惶恐也被淡淡的好奇所暂时取代。
  ——在海盗集结完队伍冲入突袭的军士之中后,孟聿秋当即下令让军士们四散开来。
  在昏暗火光的掩护之下,孟聿秋与骁勇的军士们反而更加无所顾忌地拼杀。
  可即使他们人人都有以一当十之力,孟聿秋也逐渐被逼至了众多海盗的包围之中。
  密密麻麻地海盗源源不断地扑向了孟聿秋,“铿锵”一声,是孟聿秋斩落了直击心口的一剑。
  护在孟聿秋身边军士当即大喊,“孟相,这些贼寇根本杀不完!”
  孟聿秋再次斩落一刀,又挑开了直逼身侧军士的剑,目光是从所未有的凌厉。
  他迅速扫过了还未完全搭建起来的营帐,在角落发现了一顶完好的有些突兀的帐篷,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对身侧军士道:“掩护我!”
  说罢,扬声唤来躲在一边的黑马,飞身而上,撞开了眼前的海盗,又在身后军士们的拼杀之下,直袭那顶帐篷。
  这几乎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等孟聿秋闯开了那顶帐篷,里面文士打扮的人当即惊慌而逃。
  但那文士根本躲藏不及,随后跟上来的海盗们也护卫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孟聿秋一剑刺穿了那文士的心脏。
  海盗们当即大乱,虽仍未退却,但阵型已不在。
  孟聿秋随即回马,再次杀入了海盗之中。
  他与随行军士愈战愈勇,而那些海盗在失去指挥之后,只能且战且退。
  直到天际抹亮,海盗们终于再也抵抗不住,战场之上几无完人,存活下来的海盗也都逃之夭夭。
  谢不为为孟聿秋捏了一把汗,甚有劫后余生之感,他再次紧紧搂住了孟聿秋的肩颈。
  “擒贼先擒王,怀君,你才是真正的将军,能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一眼就找到贼寇的指挥者。”
  孟聿秋仍是淡笑着,但却有些反常地没有接谢不为的话,而是有些突兀地哄劝道:
  “鹮郎,你先睡一会儿好不好,也容我去沐浴更衣。”
  可谢不为也算是“失而复得”了一遭,又岂能轻易放走孟聿秋,便直身想要脱去孟聿秋身上的铠甲,“我又不嫌弃你,你直接陪我睡就好了。”
  但孟聿秋却轻轻按住了谢不为的手,“血污不详,鹮郎,不急在这一时,你先睡吧。”
  谢不为眉头微动,孟聿秋很少拒绝他的痴缠。
  更何况是在经历如此生死之后,他相信孟聿秋也一定是想与他亲近的,便更不可能拒绝他。
  突然,他想到了此去突袭的军士回城者寥寥,近乎全军覆没。
  那——孟聿秋又怎么可能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轻易地全身而退。
  谢不为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怀君,你受伤了对不对,让我看看。”
  说着,便要去解孟聿秋的铠甲。
  孟聿秋却还是止住了谢不为的动作,缓缓摆首,“只是一些小伤,你先睡,等我沐浴上药之后,就来陪你。”
  孟聿秋越是如此推脱,谢不为心下就越是慌张,“我帮你沐浴,怀君,我也可以帮你上药!”
  但孟聿秋竟一反常态地站了起来,匆匆在谢不为脸颊上留下一吻,轻声道了一句,“好好休息,等我。”
  转身便要出房。
  谢不为浑身颤抖,身子也有些不听使唤,等到孟聿秋走到房门后,他才勉强下了床。
  “怀君——”他朝着孟聿秋的背影大声呼喊道。
  孟聿秋步履一顿,似想要回头。
  却在下一瞬,轰然倒下了。
  -
  第123章 守城之责(一更)
  众人脚步匆匆, 县府主房内一时人影杂乱。
  惨白的日光却静悄悄地透入窗中,留下了一道一道窗格阴影。
  而在阴影的尽头,是一件被慌乱丢弃在地的铠甲。
  原本应当泛着冷色寒光的铠甲,如今却满是深入铁片的刀枪剑痕与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而在铠甲胸口处, 被翻起的犀皮下, 铁片竟被穿透, 血迹将此处尽染成殷红,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与颜色。
  再顺着地上的窗格阴影看去,日光照耀处, 躺着一个面容清隽, 但脸上却几无血色的男子——
  正是这副铠甲的主人, 孟聿秋。
  一旁的军医用剪刀剪开了他心口处已和血肉粘连的中衣。
  残损的布料下, 竟无完好的肌肤。
  微弱跳动的心脏旁,是如地上阴影般一道又一道刀枪剑刃留下的痕迹。
  血好似已流干了, 就连微微翻卷的肌肉边缘都是灰白的。
  如此触目惊心的伤痕, 令围在床榻边的众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谢不为更是脑中轰鸣,浑身颤抖。
  他紧紧握住了孟聿秋的手, 掌中冷汗直冒, 呼吸也急促到像是快晕死过去。
  但他却死死咬住了自己苍白的下唇, 直到唇上有血渗出, 滑过下颌, 滴落在素白的被褥之上,才勉强找回些许的神智。
  他静静地看着军医检查处理孟聿秋心口附近的伤痕,但眼前的一切却早已如隔着升腾的水汽一般扭曲。
  恍惚间, 他竟在想,如果孟聿秋当真醒不过来了,他该怎么办。
  在这个荒唐的念头冒出的一瞬间, 答案也随之浮现——那就跟孟聿秋一起走好了。
  但在下一刻,他却又想起了孟聿秋临行前的嘱托,“要担起守城之责。”
  两种声音在他心中不断地纠缠搏斗着。
  末了,也没分出个胜负,只让谢不为感到疲倦与——再一次的懊悔。
  如果,如果孟聿秋不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孟聿秋不在这里,那孟聿秋就不必冒险突袭贼寇,更不会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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