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谢翊捻棋一顿,像是并不意外谢不为的想法,他无比耐心地向谢不为解释,“六郎,即使你先前十多年可称坎坷,但你也是一直住在会稽庄子中,不曾见过这个世道真正的模样。
所以,对你来说,你觉得,就算孟相不在尚书,事情也不会糟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你们大可以心无挂碍地为自己而活。”
他的眼神陡然凝重了起来,“可我要告诉,如今,若是尚书无孟相,苍生便要更苦。”
但他的言语却依旧缓和,是长辈对不懂事的小辈理应有的谆谆教导,“我也知道,我不一定可以说服你,孟相也会宽慰你,而你先前所见,也不足够,所以,我想让你自己去看一看。”
谢翊抚了抚谢不为的头,“此事尚有转圜余地,我与其他公卿暂时按下了庾氏咄咄之势,并请陛下派遣你与孟相一同去会稽郡鄮县平叛。”
他缓缓道,“鄮县近来不太平,上任官员多为刺客所杀,且其隔海之岛舟山亦有海盗频频上岸劫掠。”
他再一叹,“如果,回来之后,你还是觉得你与孟相该为自己而活,我便不会再有任何意见。”
谢不为只觉谢翊这一句听上去虽是轻飘飘的,却在顷刻间,化成了一座大山,将他死死地压在了下面。
他似乎预见了什么,却又无力反抗。
谢翊在最后让奴仆送谢不为回院的时候,再交代了一句,“我等下便遣人告知孟相,让他明日不要来谢府,我会带你去见一个人。”
“六郎,好好休息吧。”
谢不为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房的,阿北和慕清连意还在东郊,如今他院中只有两个临时派遣来的奴仆候在房外,自然也不会提醒他冷暖。
等他从一阵凉意中回过神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不知道现在的时辰,也无心想去探究时辰,只僵硬地望着那黑漆漆的天,竟有疑惑,这天,当真还会再亮起来吗?
突然,他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并有淡淡暖光燃起。
他没有回头,却也知道是谁,因那人身上的淡香,确实与众不同。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侧,继而他双肩一重,身子一暖,是有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但他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那人也同样坐到了榻边,他才下意识侧身避了避,语中夹杂着今日所有不满的怨气,“谢席玉,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谢席玉没有应声,只静静地看着谢不为的侧脸,什么也没有说。
暖光透过了他们中间的缝隙,投射在了墙上,像一道隔阂,将他们分开,却也像一道模糊的色块,虚化了他们之间的边界。
谢不为突然想到了在鸣雁园的那个梦,浑身陡然一颤,他捏紧了拳,猛然看向了谢席玉,“前几日,你有没有去南郊,有没有......去鸣雁园。”
虽有暖光照在他们周围,但谢席玉的一双琉璃目中却没有任何的光亮。
谢席玉仍旧是静静地看着谢不为,直到谢不为再也无法忍受,想要起身之时,才听到谢席玉才开了口——是谢不为印象中的如玉磬之声。
“你梦见了什么?”
谢不为心中一骇,他猛然抓住了谢席玉的衣袖,“你怎么知道我做了梦。”
谢席玉低头扫过谢不为的手,声音依旧无喜无怒,“我去了。”
谢不为双眉一皱,“什么?”
谢席玉淡淡续道:“那日,我也在南郊,也去了鸣雁园,看见了你在水榭中小憩,便没有打扰你。”
谢不为攥着谢席玉的衣袖更紧,“那为何竹修说,没有人来过鸣雁园。”
谢席玉抬眸,目光落在谢不为的眉间,“我,并不想让你知道我去过......”
这话显然只说了半句,但谢席玉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谢不为本下意识想要问谢席玉梦中之事,可话到嘴边又意识到,不过是梦罢了,即使梦里确实是与谢席玉有关,但现实中的谢席玉也不会明白。
他倏地放开了手,再一次侧过身看向了窗外,“我不想见你,你走吧。”
谢席玉却一动不动,须臾,才道:“为何不听话?”
谢不为只觉莫名其妙,正想驳斥回去,却听得谢席玉继续道:
“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离孟怀君远一点,你为何,还是不听话。”
谢不为一怔,旋即笑了出来,只是笑着笑着,眼角便有泪滑落,“谢席玉,我为何要听你的话?”
谢席玉抬手想要触碰谢不为,却在挨到了谢不为的鬓边时被谢不为一手挥开,厉声呵斥,“别碰我!”
谢席玉的手滞在了半空,他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烛火的暖光入了他的眼,却只显出其中的晦暗,“你不听话,就会受伤。”
谢不为更是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谢席玉,就算我受了伤,与你也没有半分关系吧,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他像是找到了可以宣泄的途径,越说声音越扬,也越加咄咄逼人,“你不是盼着我身败名裂吗?不是盼着我不能留在临阳吗?不是——”
“盼着我死吗?”
谢席玉的双眼陡然一眯,他猛然不顾谢不为挣扎,紧紧抓住了谢不为的手腕,语调略有急促,“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谢不为只觉手腕一痛,却更加清醒,便也不想挣扎,只扬起下颌狠狠地看着谢席玉,“我梦见了什么?你应当猜得到吧。”
他一字一顿,声音有些凄厉,像是夜莺啼血之声,“梦见你,杀了我啊。”
谢席玉浑身一颤,手也不自觉地落下。
谢不为察觉出了谢席玉的不对劲,但此时的他并未多想,只乐于见到谢席玉这副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说话愈加冷嘲,“怎么?被我说中了,你就是想杀了我对不对。”
“我其实也不明白,明明是你像一个小偷,偷走了我的身份,我本也没有计较,可你却反过头来想尽各种办法陷害我,甚至,还想杀了我。”
“谢席玉,你当真是无耻到令我大开眼界。”
他以为这样会激怒谢席玉,可也不知为何,谢席玉竟在他这一声一声中逐渐重新平静了下来。
就在他发泄完所有的怨气想要驱赶谢席玉时,却听得谢席玉终于又开了口,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为,我知道叔父想要带你去见谁,想要安排你去做什么,可我并不赞同你去做。”
谢不为听到了谢席玉说的那句“不为”,身上莫名一寒,怨气又起,“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整个谢家只有叔父是为我好,我不听叔父的话,难道还要听你的不知所谓吗?”
谢席玉依旧平静,一双琉璃目像是世上最为澄澈的事物,能看清一切的根本,“不为,无论你信与不信,我不会害你。”
谢不为冷笑道:“那从前呢,是什么?你敢说你从前没有陷害我的意思吗?”
谢席玉却坦荡地迎上了谢不为的目光,“没有,我从来没有陷害过你。”
谢不为一怔,他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这种感觉却转瞬即逝,他竟下意识没有再反驳谢席玉。
谢席玉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影子在灯火下拉长,显得无比的单薄。
“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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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梦魇缠身(二合一)
一阵一阵的秋风吹来了细密的雨丝与侵骨的凉意。
室内无灯, 一片漆黑,而空气又格外黏湿,便宛若陷入了泥沼之中。
谢不为蜷缩在床侧,紧紧裹住了锦被, 却还是觉得四肢百骸都仿佛浸入了冰水里, 寒意直钻骨髓, 教他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
困意消褪,他便索性睁开了眼,准备唤人点灯。
可也不知为何, 无论他如何出声, 都无人应答, 直到他有些不耐, 准备摸黑下床之时,竟发现自己浑身僵硬, 动也动不了。
而也就是在此时,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像是在一瞬间病入膏肓, 行将就木。
紧接着, 四肢百骸深处的凉意也化成了割骨削肉的剧烈疼痛, 他每呼吸一下, 便如刀绞肺腑,冰冷的血腥味漫出了喉头,充斥鼻息。
突然, 他听到了从自己唇齿中溢出的虚弱的挣扎之声,“兄长......我好......疼。”
但四周并无回应。
他的声音中便流露出了绝望,却还是在低低地一声一声地喊着, “兄长......兄长......”
一声比一声痛苦,一声比一声更加接近死亡。
就在他再也无法出声之时,他终于听见了吱呀门声,继而有步履声匆忙,奔至了床边。
一双温暖而有力的臂膀将他抱起,滚烫的泪流到了他的脸上。
“不为,对不起。”是谢席玉的声音,却不再似玉磬,而像是珠玉倾地,再为人碾过的碎裂之声,令人听之便心生不忍。
他闻到了自己呼吸中的浓重的血腥味,“兄......长......”
他好像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勉强吐出两个不成字音的气息之后,就被又一阵如巨浪袭来的疼痛折磨到再也不能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