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如果,当此局者皆愿,便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噼啪的雨珠突然溅入了亭中,将谢不为和孟聿秋的衣角都打湿。
  谢不为灵台中忽有一震,他霎时凝目孟聿秋的双眼,微微张开了双唇,呼吸突然有些急促,“怀君舅舅......”
  孟聿秋只是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安抚道:“都会没事的。”
  这阵雨来得也快去得也快,而孟聿秋毕竟也有公务要忙,故在雨停之后,谢不为便离开了凤池台返回东郊宅院。
  但在马车才驶入太平坊时,他远远地便听到了一阵车马之声,他眉头微皱,教慕清连意加快了行驶速度。
  马车才停稳,谢不为立马掀开了车帘。
  果然,他看到了一辆驷马大车停在了他和萧神爱的宅落之间。
  他猛地下了车,快步奔至那辆马车之前。
  车窗帘也从里被拉开,谢不为看到了萧神爱已然哭得红肿的双眼,并且还有泪源源不断地滑落在萧神爱的脸上。
  萧神爱对着谢不为哭道:“谢哥哥,你快去看看太子哥哥。”
  谢不为一怔,旋即急忙问道:“太子殿下怎么了?”
  坐在萧神爱身侧的陆云程拿着巾帕一壁为萧神爱拭着泪,一壁替萧神爱回答道:“太子殿下已经在紫光殿前跪了一天多了,方才一阵急雨,太子殿下也不让任何人撑伞,只那么硬生生淋了许久的雨。
  而太子殿下左臂上的伤也没有好完全,这一场雨下来,我远远便见太子殿下已是满脸通红,应当是发了热,可陛下还是不愿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执意不肯回东宫。
  我和公主便担心太子殿下会出事,所以才想来麻烦谢公子跟随我们入宫去劝劝太子殿下。”
  陆云程的话语清晰沉稳,但声音却低沉异常,像是在压抑什么悲痛的情绪。
  谢不为心有一紧,“那袁大家呢?她没有让人把太子殿下带走吗?”
  萧神爱一听更是哭出了声,“我去求了姨母,让她无论如何也要派人将太子哥哥送回东宫,可姨母却说,太子哥哥既然执意要自寻死路,她也不会阻拦,毕竟袁氏和......我,都是受了太子哥哥的牵连才至如今境地。”
  谢不为有些惊诧,他本以为,以袁大家疼爱永嘉公主的程度,就算萧照临此举从如今朝局来说,是十分冲动与不妥的。
  但这也是为了永嘉公主,袁大家爱屋及乌,也要看顾萧照临。
  可袁大家竟然对萧神爱说出如此直白话语,确实是铁了心不想管萧照临了。
  “谢哥哥,你快跟我们入宫吧。”萧神爱哭着催促道。
  可这一声却让谢不为愣住了。
  他当真该在此时去见萧照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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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圣心在焉(二合一)
  紫光殿外。
  白玉砌成的深长阶梯, 湿漉漉地反射着雨霁后的天光。
  小黄门的脚步匆匆,踏阶溅水而下,直往殿前青石广场而去。
  暖色的天光之下,青砖凹陷处的浅浅水洼被一履踩破, 水面的倒影就此碎裂, 让人看不清倒影主人的面容, 只见得一片玄金色块模糊晃荡。
  小黄门“扑通”一声跪在了倒影主人的身侧,声音中满是焦急与惶恐:
  “殿下,陛下还是不愿见您, 奴扶您回东宫吧。”
  这水面倒影的主人, 正是太子萧照临。
  萧照临的玄金外袍黏湿地紧贴其身, 勾勒出他英挺的身姿, 却也突显其此刻身形的单薄。
  他闻声并未抬首,只半掀眼帘, 瞥向了他身前还未平静下来的水洼水面。
  如此微不可见的简单动作, 却做得无比迟缓。
  水面一隅映出了他通红的眼角,还露出了一半眼中的血丝。
  他的喉结微动, 声音就此挤出, 灼热的气息在空中一滞, 瞬即化开, “陛下不见孤, 孤便不会回去。”
  小黄门当即一哭,正想抬头再劝,余光却瞧见了萧照临身后的景象。
  他下意识侧首去看, 表情便瞬间凝固住了,再又忙看向萧照临,抿唇欲言, 但终是默默起身退下了。
  萧照临丝毫不在意小黄门此时的反常,只目光冷冷地凝着那一片晃动幅度越来越小的水洼,却也不知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当水洼终于平静之时,突然,一大片红色占据了整个水面。
  就如同拨开了沉重而又灰白的碳灰,露出了底下烧得火红的炭身,竟将萧照临的眉眼与心头一灼,让他下意识抬首,侧望向已经跪在他身侧的身影。
  他的眼白处已满是红血丝,而这下,黑沉的瞳珠也映出了如火的红色。
  “殿下,好久不见。”
  谢不为在看到萧照临此刻的模样之后,原本微微勾起的唇角瞬有一滞,但很快,他依旧是带着笑,向萧照临行了见礼。
  萧照临即刻收回了眼,匆忙之中显得有些慌张,但在看回那一片已经平静的水洼之后,心底也莫名随之沉了下来。
  青石上的凹陷处正处两块砖石之间,因此,水洼之下也正正好有一道黑色的砖石缝隙将水面一分为二。
  水面左边映着玄金,而右边则是赤红。
  这道黑色的缝隙将他二人的倒影,划分得泾渭分明。
  与此同息,紫光殿内。
  纵深的宫室顺着幽暗的墙壁一直通往屏风后的最深处。
  冷色的光线下,门窗紧闭,而室内所有淡光的焦点,皆汇聚于一面通透的铜镜中。
  镜中一前一后映出了两个人的面容。
  坐在前端的是一位近半百面上皱纹深深,鬓边斑白,却目光深邃,不失半分威严的华服男子;
  而他身后,则是一位头簪九凤钗,身着艳色宫装的美貌女子,若不是她的眼尾不经意露出了一丝淡淡皱纹,便会让人疑心她是否年尚芳华。
  华服男子看着镜中的景象,默然半晌,再是轻轻一叹,“阿襄,为朕解冠梳头吧。”
  这华服男子正是当今皇帝萧肃,而他口中的阿襄便是出身颍川庾氏的庾妃庾媱。
  庾妃应声坐近些许,拿起了镜台上的犀角梳,动作轻柔地为皇帝解下了金冠,为他分发梳头。
  两人一时并无言语,但在庾妃轻轻抚过了皇帝的鬓角,又与镜中的皇帝目光对视之时,她终是忍不住试探地开了口,“太子在外头跪了一整日了,陛下就算不肯见他,也该遣几个奴婢送他回东宫才是。”
  再佯装不忍叹息,“不然,堂堂储君就如此一直跪下去,实在不成样子。”
  皇帝冷笑,面上皱纹更深,威严之余,还显出了几分狠厉,“来来往往劝这个逆子回去的人还少吗?”
  再一拍案,铜镜微颤,镜中两人的身影也是一震。
  庾妃眼帘半垂,遮住了眸中的精光,但嘴上却仍在劝慰,“陛下莫要怪罪太子了,他才及冠不久,又向来与陛下稍疏,鲜少有沐陛下圣训,性子冒失莽撞了些也是情有可原,日后陛下再多费些心管教便是。”
  再一佯叹,“俗话说得好,父子哪有隔夜仇,等太子回了东宫,自省几日,反应过来了,自当会知晓自己的错处。”
  庾妃这话面上句句是在劝皇帝原谅萧照临,但暗中却是一直在数落萧照临的不是。
  甚至在暗示,萧照临与皇帝生疏,那潜台词便是,萧照临与谁亲近你也知道。
  也果然,皇帝闻言蓦地勃然大怒,扬声喝道:“你别再为那个逆子说话了,袁婵教他得好啊,教出了这个目无君父的混账!”
  袁婵便是袁大家的闺名。
  皇帝一怒,殿内奴婢皆“哗啦啦”跪下,但庾妃却没有任何的意外或是畏惧,手上梳发不停,还特意为皇帝按揉了几下额角。
  媚眼一抬,语有嗔怪,“陛下可是吓到妾了,太医说过了,陛下不宜动气。陛下就算不心疼自个儿,也该心疼心疼妾才是,要是陛下再有个头疼脑热,妾可是又要担惊受怕许久,怕是哪一日泪都要为陛下流干了。”
  皇帝稍舒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庾妃的手背,无言应下。
  庾妃亦笑对镜中的皇帝,再道:“况且陛下也说得严重了,太子怎会目无君父,不过是心疼永嘉公主罢了。”
  皇帝面色又凝,意味不明道:“他是心疼明珠还是......”
  冷哼,“你怎么又在替这个逆子说话,他这可是瞧不上你们庾氏做的媒呢。”
  庾妃忙赔笑道:“太子年岁还小,瞧不见这桩亲事的好处也是正常的,等日后殷氏做出了一番成绩,太子便会明白陛下的苦心了。”
  就在这时,一个宫婢匆匆走近,跪下伏拜道:“陈郡谢氏谢六郎如今正在殿外。”
  紫光殿外。
  谢不为见萧照临是有刻意的回避,心下也是一阵尴尬。
  毕竟,在他去豫州之前,那件事还没个结果,他也没有把握萧照临如今对他是何种态度。
  两人沉默许久,谢不为最后决定只将萧照临当成太子对待,便对着萧照临再拜了拜,言语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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