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方丈这才又生怒气,用佛珠重重拍了一下身旁木案,吓得堂内众人皆是一哆嗦,“慌什么!他就算在长公主宅待得再久,也终究是要回来的!”
他又撑案而起,身后的烛火将他的影子照得有些扭曲,并笼在了堂内每一个人的身上。
他慢慢走到了堂门前,往后山火光处看去,忽然又阴狠一笑:“后山也算奇险,若是不小心摔死了,倒与我们无关了。”
跟上来的僧人即刻明白了方丈话中之意,但显得有些犹豫,“可毕竟是陈郡谢氏......”
方丈双手合十,缓慢阖上了眼,对着后山方向一道:“阿弥陀佛,死生有命,望他下辈子能结善果吧。”
再收手扭头吩咐道,“只要还能看清他的面貌,对颍川庾氏来说便已足够,不必留情了。”
那僧人终是躬身领命,往后山方向去了。
月色沉沉,夜已过半,约莫是三更天了。
后山众人皆是疲乏,而谢不为则更是精疲力尽。
长时间的保持警惕以及谨慎躲藏让他身心俱衰,而他也越来越被逼至后山山崖处,眼看再没有什么可以用于躲藏的密林,被发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如今,他也只能指望季慕青和萧照临能尽快想办法赶来救他了。
但就在他稍稍多喘了一口气时,竟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僧人指住了方向,“我听到动静了!”
紧接着,便有三两僧人迅速往他这里赶来。
谢不为只好拖着已然酸胀的双腿,试图再往另一处躲去。
现下,他身上衣衫已被林间树枝刮得褴褛,脚上锦履也被山间碎石磨得破烂,每走一步,脚掌上磨出的水泡都会如针扎刀割一般令他痛到眼睛含泪,就仿佛是在刀山火海里走路,每一步都是煎熬。
而长久的疲劳与滴水未进也在折磨他的心神,若不是脚上的痛楚,恐怕他早已失去了意识。
可终究,他不再轻快的步履还是暴露了他的行踪。
“快来!我看到他了!就在这里!”一声急呼招来了另一小队三两僧人。
谢不为再也顾不上躲藏,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往开阔处跑去,可不想,竟是通往山崖之路。
谢不为只好回头,可身后那两队僧人都已围了上来。
那六人皆是气喘吁吁目露凶狠,中间一人对着其他人喊道:“师叔说,让我们不必留情。”
语毕,六人便急速将谢不为往山崖尽头逼去。
谢不为被逼得连连后退,再一脚,已半有悬空,脚下碎石泥沙滑动,坠入崖下,传来了跌宕回响。
那轻微幽深的回响仿佛一只死神之手,在逐渐向谢不为探去。
就在那六人要将谢不为逼入最后绝境之时,谢不为陡然抬起了右臂,对准了适才说话的中间一人。
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得“嗖”的一下,中间那人便发出了惨烈的惊叫之声,捂住了左眼,往身后倒去,再是不住地翻滚挣扎。
剩下五人皆是一惊,向谢不为抬起的右臂看去,在残存的衣袖之下,竟有一道黑色寒光掠过了他们的眼。
而谢不为正如那僧人所说,没有留情,又是“嗖嗖”两声,便又有两人倒下。
形势陡然逆转了!
剩下三人皆生畏惧,竟扭头逃离了山崖前。
在地上三人的挣扎喊叫声中,谢不为用左手托住了因遭受连续三下猛烈后震力而不断颤抖且隐隐作痛的右腕,但,竟是难得地松了一口气。
在吃了上回东阳长公主的亏之后,他便带上了慕清连意送给他的袖箭,虽不是时时带在手腕上,但每次去陌生地方时,必是要带在身边。
而他又预见了今晚将要遇到的危险,便提前在右腕上带好了袖箭,以作最后保命之用。
也不知是幸或是不幸,竟当真派上了用场。
谢不为不由得苦笑。
但在才缓了两口气后,山崖边原本幽暗的山林陡然被冲天的火光照亮,竟有些刺眼。
谢不为眯了眯眼,朝将他包围在中间的三面山林看去——
是大批手持火把棍棒的僧人。
原本四散在山林中的火蚂蚁再一次汇聚成了巨大火蛇,向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第49章 是为共犯(一更)
炽热的火光如同火蛇吐出的信子在一步步逼近, 但他已是不能再退。
在他身后,是幽冥地狱一般的万丈深渊,而从中不断呼啸而来的阴森冷风也在配合着前方的火光,试图进一步摧毁他浑身的气力与神智。
他仿佛被夹在烈火与寒冰之间, 在这浸入骨髓的折磨中, 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的身体里也有鲜血在缓缓流出。
——可他并不愿意认输。
谢不为又再一次抬起了右臂,袖箭如黑夜中的闪电,迅速穿透了试图接近他的僧人的肩膀, 一声更为凄厉的惨叫声引来了在深紫色天空中不断盘旋的寒鸦的凄切共鸣, 教在场所有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可在聚如黑云的寒鸦之下, 那衣袍破损的红衣青年却丝毫不为所动, 在这凄厉诡异的一幕中,像是那唯一的可以冲破如此压抑气氛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愣住了。
但很快, 为首的僧人最先回过神来, 高举火把对着谢不为呵道:
“贼人先纵火焚烧我寺,再盗我明楼宝物, 如今还残害寺中僧人, 实乃罪大恶极, 但若是肯在此时迷途知返, 或许佛祖还能原谅你的无知之过。”
谢不为只当是听了一个笑话, 他嗤笑一声,将袖箭对准了为首僧人,又是“嗖”的一下。
但这次, 却没有击中那人,而只是堪堪擦过了那人的脸颊,再轻飘飘地落地。
——是谢不为的右臂已经疼痛颤抖到没有了力气, 且手腕之处还被这猛烈的后震力撕开了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汩汩而出。
为首僧人很快反应了过来,随即狞笑一声,“他没有力气了!都围上去!”
谢不为已是抬不起右臂,鲜血也逐渐滴至悬崖边,引来众多寒鸦俯冲而下,栖在崖下枯枝之上,等待“食物”的坠落。
终于,一滴温热的鲜血坠入了悬崖下,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使得几只寒鸦更加兴奋地振翅凄鸣。
谢不为拖行的步履停在了悬崖之前,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身后阴冷的崖风吹得他残损的宽袖也发出了猎猎之声,他攥紧了左拳,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向面前僧人喝道:
“大报恩寺的僧人,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安享供奉,可做得全是伤天害理的蝇营狗苟之事,就不怕死后会下阿鼻地狱吗!”
这句话倒当真让其中一部分僧人滞缓了逼近的脚步。
为首僧人忙扬声道:“是这贼人做尽坏事在先,如今还亵渎佛寺,妖言惑众,我们又有何惧?!”
谢不为冷眼瞧着为首僧人道貌岸然的模样,心知再多口舌也不过白费力气。
他缓缓松开了左拳,准备托起自己已然痛到失去知觉右臂,用这仅剩的最后一支袖箭,也是慕清连意叮嘱过的不能使用的第六支箭,再为自己争取最后的时间。
为首僧人也发现了他的意图,急忙挥手高呼,“冲上去!拦住他!”
巨大的火蛇再一次分解成了众多的火蚂蚁,而这次,是为了啃噬那真正的火焰和光明。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谢不为已艰难地托起了右臂,而众多僧人也冲到了他的面前——
“住手!住手!”忽然,人群之中传来一阵急呼。
众人皆回首看去,是一个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太子......太子他带兵围住了我们。”
小沙弥奔到了为首僧人面前,扯住了那人的衣袖,“他说,如果谢不为有任何闪失,他便屠尽整个大报恩寺!”
此句中浓重的杀意让众人皆是一颤。
而谢不为也听到了这句话,身体如强扯的弓弦那般迅速萎顿,而意识也开始消散,摇摇晃晃似是随风倾倒。
在他最后失去意识之前,恍惚间,他看到了萧照临与季慕青的身影。
心头最后一丝防备终于可以卸下,他便如一片强撑在枝头已久的落叶,从空坠下。
不过,他感受到了有人接住了他,
但却不知是萧照临,还是季慕青。
谢不为仿佛做了一个让他精疲力尽的梦,梦里,他先是被猛兽追逐,再是被蟒蛇缠身,最后,跌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深海。
他不断地挣扎,不断地呼救,直到海水要将他彻底吞没之时,终于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拉出了梦中泥沼。
透过帷幔的阳光轻柔地抚过了他的面颊,让他感受到了似是暌违已久的舒适与温暖,眼帘无意识地掀阖几下,眼前原本如隔着水中涟漪的景象才终于汇聚。
是季慕青握住了他的手,正焦急地看着他。
在两人的视线对视之际,季慕青陡然惊跳起来,对着殿外喊道:“太医呢?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