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而谢不为有此呆愣反应,倒不是因为他不知谢令仪此番难得回府的消息,而是在他想起谢令仪时,不知为何,心下竟隐隐作痛。
  在回过神来之后,心中又莫名翻涌出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他想要见谢令仪,很想很想。
  他便不等阿北归车而返,提袍便奔往诸葛珊院中,果然,从李嬷嬷那里得知,此刻谢令仪正与诸葛珊在院中小园里叙话,而谢楷与谢席玉亦在此。
  但在只需绕过面前一亭就可得见谢令仪之时,谢不为竟生情怯之意,踌躇许久,才缓缓而近。
  在拂开亭边花枝后,谢不为一眼便看到了一身穿鹅黄外衫罗绿长袍的女子——
  彼时,金阳正好,晴丝飘荡,那女子坐在垂垂杨柳边,只露出了半边的侧脸,却可见嘴角衔着一抹淡淡笑意,手中还执着一支柳条,漫玩长指之间。
  虽不可视其全貌,但只其身姿与不经意的动作,便能觉其气质温雅,姿容绝尘,是如空谷幽兰那般,单单坐在那里,便似一幅清逸的画卷。
  不过,不知为何,其眼尾竟泛着点点微红,眸中还有莹莹水光——显然是哭过的。
  在意识到这点后,谢不为本就怯却的脚步,竟如浇灌了泥石一般,再不能动分毫。
  谢令仪身边坐着的便是诸葛珊,正俯身带笑着与谢令仪说些什么,在另一边的谢楷也正随着诸葛珊的话连连点头,面上是谢不为不曾见过的慈爱的笑。
  而谢席玉便坐在谢令仪隔案对面,虽面容与往常一样清冷,亦不开口。
  但谢令仪显然并不介意,还时不时与谢席玉搭话,谢席玉只颔首以对,也能惹来谢令仪会心一笑。
  此番四人在园中之景,其乐融融,谁人观之不道一句谢氏门庭合洽生辉。
  若他此时前去,倒成了打搅。
  谢楷与诸葛珊皆不告知他谢令仪回府的消息,也是怕他打扰他们一家人难得的相聚时光吧。
  从他来此异世,即使再受谢楷与诸葛珊的不待见,因他也不将他们当成亲人,便从未有过这般在谢府中只觉自己是多余的丧气。
  而他现在此窥探园中之景,竟又让他觉得自己如同路边乞儿一般,在十足可怜地期望他本不该拥有的一切。
  他不禁苦笑,想安静地转身离去,却不料踩中了地上的枝干,发出清脆的“咔嚓”之声,惊扰了距此不远的园中四人。
  他心下一悬,竟不顾一声婉如莺啼的“六郎”,只逃一般地奔离此处,直往自己院中,又将阿北赶出房,自己躺在了床榻上,蒙被遮脸,以避天光。
  脑中思绪紊乱,心下又一阵一阵地隐隐作痛,一时顿觉五感尽散,就连有人坐在了自己床边都不清楚。
  他蒙脸的锦被为一双纤纤素手掀开,竟是适才还在园中与诸葛珊三人笑谈的谢令仪。
  谢令仪嫩黄的衣摆如流水一般泄在床畔,如兰的面庞因背光而更显清幽,唇角笑意比之园中更浓。
  她满含怜惜的目光停在了谢不为的眸中,启唇淡唤一句,“六郎。”又问,“为何要跑?”
  谢不为仍是怔愣,直到谢令仪以手中柳枝轻点其额头,明明只如羽毛轻扫,额发微动,但不知为何,眼中竟突然蓄出了泪,又“啪嗒”一下摔了下来,溅在了床沿之上。
  他语中满是委屈,出言便有些哽咽,是小心试探着唤了一声——“阿姊。”
  谢令仪显然没想到谢不为竟直接落了泪,她也是一怔,旋即眼中亦漫出水汽,但抑在了眼眶之中,面上仍是含笑着,“怎么了?”
  谢不为开始拼命地摇头,明明原主从未与谢令仪见过,他更是不可能与谢令仪有过接触,这般只算得上他与谢令仪相见的第一面,却情触至此,实在不知这情从何来。
  谢令仪又似被谢不为逗笑,抬手捧住了谢不为的脸,“好啦,别晃了,不晕吗?”
  再道,“你被阿爹阿娘认回来的时候,我并不便回来见你,今日好容易可以见你一面,你却又跑又哭的,是不愿意见我吗?”
  谢不为连忙扣住了谢令仪的手,“我没有,我想见阿姊......”尾音渐弱,似是呢喃,“很想很想。”
  谢令仪顺又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启唇欲言,却又长久地沉默,似是再开口,便要哭出来,等到她稍抑情绪,才略仰首回忆似地缓缓道:
  “当年在会稽庄子你还未出生时,我才六岁,每天吵着要早日见到阿娘肚子里的弟弟,阿娘被我吵得无法,便道,‘去为你的阿弟取一个乳名好了’,我欣然领命,却又实在没有头绪,便整日在庄子里闲逛以求灵感。”
  她又垂下眼眸,温柔地看着谢不为,“那是一个淡雾弥漫的清晨,我于山中闲行,忽见一只通体是白,但首、羽冠、背和两翅及尾上皆缀艳红的鸟儿于山林间翩然翱飞,似我窥仙灵起舞,便牢牢记在心头,回去询阿娘,道是遇见了朱鹮鸟,我实在喜欢得紧,便央求阿娘给你定下‘鹮郎’乳名。”
  她出言又顿,便是忆起了之后家奴换子之事,略有哀叹,“五郎也是个好孩子,但不知为何,我对他从喊不出‘鹮郎’之名。”
  她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似是有得所愿,展颐一笑,“原是冥冥之中,我的鹮郎在今日才与我相见啊。”
  谢令仪再微微俯身,征询似的,只是泪竟也如断珠般涌出,“鹮郎,你是我的鹮郎吗?”
  谢不为的内心像是被猛然击中一般,他看着谢令仪面上的泪,心痛之外,竟以此得了几分安定——
  原来在谢令仪心中,一直为他留有一地。
  他忙以袖为谢令仪拭泪,连连应声:“我是,我是阿姊的鹮郎。”
  又似想起了什么,紧紧握住了谢令仪的手,柔软的像是握住了一团柳絮,“王叔安,他对你好吗?”
  王衡,字叔安。
  谢令仪面色神色一滞,如同幽兰颓败一般,但很快,她又敛去了面上露出的不如意,只淡淡道:“好与不好,都这样了。”
  其实,谢不为都不用问谢令仪本人,便能推知谢令仪如今在王家的处境。
  王谢从来不合,这不是什么秘密。
  早在魏朝南渡之初,谢氏女便多有与王氏郎和离,若究缘故,便是王氏甚轻谢氏,而谢氏女又多有傲骨,不愿委曲求全。
  再到后来,虽谢翊兴盛陈郡谢氏,却更是得罪了琅琊王氏。
  当时以陈郡谢氏为首的世家是绝不愿让谯国桓氏篡萧氏之位,但琅琊王氏却因王丞相死后再无可兴门户之才,便想拥立桓氏,再得一次佐君之功,自然,并未得逞。
  之后,皇帝虽没有追究琅琊王氏之过,但终究不会再尊王氏。
  而谢翊却得掌凤池台重权,高处王中书之上,如此地位反转,王氏哪里不会生怨怼之心?若任其发展,王谢相斗,魏朝必又生内患。
  是故,谢令仪嫁给王衡,便是两家求和之象征。
  如此背景下,谢令仪在王家实在处境尴尬,但若是王衡敬重或疼惜谢令仪,谢令仪自然可以好过些。
  但王衡实在是个蠢材,既无其父王盛的书法之才,又无其叔父王中书的为官之志,整日只钻研鬼神之道,不理政事,神神叨叨又疯疯癫癫,为人尚且大有问题,又如何能善待谢令仪。
  而谢令仪又极具才气,两人的不相宜是摆在明面上的,这段姻亲维持至此,也不过是谢令仪牺牲自己以周全大局罢了。
  谢不为更是紧紧握住了谢令仪的手,下意识脱口而出,“日后等我稳固下来,阿姊来和我住可好?”
  这话实在有些孩子气,即使谢不为得居谢翊一般的高位,也不曾有外嫁女离夫家而居娘弟家的道理。
  但谢令仪却抚了抚谢不为的手背,和婉颔首,眸中满是温柔笑意,“好,我等鹮郎日后来接我。”
  后两人相谈,直至天色已晚,王家着人来催,谢不为才依依不舍地送谢令仪出府。
  但在谢令仪车驾始行之时,谢不为竟猝然大步追了上去,撩开车帘,莫名对谢令仪说道:
  “阿姊,今年梅花已落,明年,梅花盛开的时候,我一定会亲手折一枝梅花送给你。”
  谢令仪教人停下犊车,紧紧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泪终究又止不住地往下流,连连颔首,“好。”
  两人又是相顾而泣,良久之后,谢席玉上前,再送谢令仪,两人这才分离。
  谢不为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载着谢令仪的犊车消失在如墨的夜色之中,仍旧不肯回府,而谢席玉也始终立于谢不为身后。
  等到夜风渐起,两人的衣角逐渐为风缭乱相交,谢席玉蓦地开口:“我们也是今早才得知阿姊回府的消息,那时,你已去了郡府。”
  谢不为没有回首,只略皱眉头,谢席玉是在......和他解释?
  “她此次回来,实在匆忙,是王氏家主欲辞官退隐,王氏便只好运作,将王衡从临川内史调任会稽内史,这般有意绕道临阳,是为了见你一面,明日又会启程去往会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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