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正了身,银戒一下一下地轻敲木案,发出“咚咚”轻响,“孤记得,那时你说的,可是让孤助你成为下一任谢家家主啊。”
此话犹如一把泛着寒光的刀,悬在了谢不为的脖上。
谢不为心底一沉,是他方才临机应变的时候疏忽了,原主可是纠缠过萧照临的!
不仅托人转呈诗赋、找机会偶遇萧照临,还曾在一次散宴后,直接冲到萧照临面前,恳求萧照临帮他成为谢家继承人。
而萧照临当时连连冷笑,反讥道:“有孤在,谢家的继承人永远不会是你!”
萧照临见谢不为似是无言以对,眼中便只剩厌恶,重重敲击了一下木案。
海棠花林中的枝丫应声抖动。
两个侍卫如鬼魅般出现在了谢不为身后,作势就要将谢不为押下。
就在此时,谢不为猝然举手加额,俯身而拜:“因为我想配得上殿下,想要为殿下手中的刀,为殿下腰间的剑,想要站在殿下身侧,为殿下分忧!”
话落四周有一息的滞静。
谢不为只能听见自己心擂如鼓的“砰砰”声,额手相接之处也溢有涔涔冷汗。
花林中,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紧绷的线在拉扯。
或许是下一刻,也或许是过了很久,萧照临的手指再一动,两个侍卫便退了回去。
谢不为察觉到身后侍卫的气息稍远了些,方暗暗松了一口气,再收住了方才逼出的哭腔,郑重地直起脊背,直视萧照临。
穿林而过的斑驳阳光在此时照亮了他的双眼。
他长睫颤抖,却仿佛一双翅膀振而欲飞:“那时糊涂,竟只觉得若是我成了谢家家主,就可以实现伴殿下左右的心愿。”
“可只要有谢席玉在一天,父亲母亲眼中就不会有我!”
“我便开始处处与谢席玉相争,但也是我无能,竟落了个荒唐行事的名声,父亲母亲便愈发厌恶我,我实在无法,才妄想殿下可以帮我。”
萧照临眼中的冷意并未消减,语调轻轻,却莫名更加森冷可怕:“但你方才第一句,说的可是有求于孤呀。”
谢不为并不回避萧照临此刻森冷的视线:“是,我此来是有求于殿下。”
“但与之前不同,我并不求殿下帮我成为谢氏的继承人,而是求殿下给我个能为殿下所用的机会,让我证明,我可以靠自己的能力,站在殿下身侧。”
萧照临淡笑了声,有些意味不明道:“可你若不是谢家家主,又有何资格站在孤身侧?”
谢不为也是一笑,却显出了十足的底气:“恕我冒犯,敢问殿下,如今朝中,陈郡谢氏的谢,是谢家家主谢伯朗的谢,还是谢太傅谢叔微的谢?*”
萧照临一愣,一瞬回神后,抬右掌轻拍左掌。
因带着革制手套的缘故,声音并不如寻常击掌那般清脆,而是闷闷的。
“你冒犯的可不是孤,而是你的父亲与叔父。”竟有调侃之意。
谢不为心中高度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
听萧照临此话,是有同意留下他的意思了:“我并非冒犯家中长者,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只要殿下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日后定能为殿下分忧。”
萧照临盯着他:“好一个实话实说,孤就喜欢你这般……”
语有一顿,“实话实说的人。”
谢不为心中一喜,正想俯拜以谢。
却不想萧照临又突然开口道:“近来,孤一直忙于政事,不曾去拜会国师,国师恐怕不愿见孤了,但孤又想邀国师参加上巳游猎……”
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既然六郎有为孤分忧之志,不如此回就替孤去凌霄宫请国师吧。”
谢不为才俯下的身姿一顿。
众所周知,魏朝国师从不出那凌霄宫,也鲜少允人进。
即使是选定太子这样的大事,也都只让人停在凌霄宫外,以术法传音告知结果。
今上登基以来,这三十余年间,国师只允过萧照临和……谢席玉入凌霄宫。
据说今上都不曾见过国师真颜。
还需一提的是,原主也曾求见过国师。
那次,原主十分诚恳,在凌霄宫前跪了三天三夜,但最后也只得到了国师的一句传音,“莫要再求了,吾不会见你。”
此事也一时为众人所耻笑。
萧照临分明是知道这件事!
知道国师不会见他,也知道国师绝无可能参加游猎,却偏偏让他去请国师!
“怎么了?很为难吗?”萧照临略略挑眉道,“原本还想着,若是你能请来国师,孤便替你安排一个官职,好让你对孤的一片赤诚之心有机会实现。”
“但既然你觉得为难的话,那便日后再说……”
“不为难!”谢不为终是俯身而拜,暗中切了切后槽牙,“我定为殿下分忧!”
……
在谢不为走后,萧照临似是无意地看向了方才谢不为跪乱的一地落花。
片刻后,不知为何抬手抚上心口,皱了皱眉。
但不等他多想,隐在暗中的侍卫突现他身侧,躬身低语。
萧照临放下手,冷笑了声:“倒是有几分骨气,绑了送回紫光殿去,既然父皇喜欢她,孤又怎能夺人所好。”
就在侍卫领命欲退之时,萧照临又叫住他:“不,送到福康殿去。”
那侍卫听后竟有些犹豫,小心翼翼道:“近来颍川庾氏私下动作频频,殿下还是不要……”后面的话便没有再说了。
“不要什么?你是想教孤不要惹怒颍川庾氏?”萧照临似笑非笑。
那侍卫连忙请罪。
“可怎么办啊,孤近来很不高兴。”
萧照临的视线越过那侍卫,望向了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就连这花都无甚作用了。”他眯了眯眼,又轻笑,“那就谁都不要高兴好了。”
侍卫只点头,瞬而消失在了栖芳园中。
园中又起一阵微风,几片花瓣飘飘荡荡落入萧照临的怀中,而地上凌乱的落花也再次乱了模样。
萧照临凝视许久,忽然侧首看了看栖芳园出口的方向。
复垂眸,轻轻转动银戒,若有所思。
第11章 将军出场
谢不为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还有隐藏的路痴属性。
——他从思虑中回过神来,再抬眼,发现自己竟走到了一座不见人影的宫室附近。
可这也并非完全是他的问题。
东宫占地本就不小,还有些奇怪的是,宫人似乎也不是很多——谢不为来往一路上都没见着什么人。
再有便是,他方才一直在忧心国师之事,一时也就没有想起他并不知该如何回去。
当然,最该怪的,便是那个难伺候的又阴晴不定的萧照临!
谢不为现在想起来都有些牙痒痒,这萧照临故意吊着他为难他也就罢了,怎么让他过来的时候还知道安排人为他引路,让他回去的时候就不知道了呢!
初春的风本就透着凉意,掠宫道而过的风更是料峭。
他方才出了一身冷汗,现下被风这么一吹,浑身都开始发凉发腻。
谢不为忍不住掩唇咳了几下——看来得找个人引路了。
他决定就去眼前的这座宫室里看看。
刚靠近这座宫室,谢不为就发现了一个奇怪之处。
一般来说,宫室前的空地上都会摆放什么花草装饰,或是储水防火用的铜缸陶瓮。
但这座宫室前,竟是有许多箭靶、石锁、木桩,甚至还有个插满了各式刀剑长枪的兵器架。
这难道是萧照临练武的地方吗?
谢不为眉头微动,但还是步入了宫室。
他先是对着有些空旷的宫殿连喊了几声“有人吗”,可都没人应答,便只好继续往里走,向后室去。
后室有几间连排的屋子,看起来像是宫人居住的地方。
谢不为眼中一亮——应当是找对地方了。
他沿着这几间屋子一一走过,终于,在最尽头的屋子前听到了动静。
“有人吗?我是太子殿下的客人,不小心迷了路,可否麻烦引路?”谢不为敲了敲门。
但还是无人应答。
不对啊,适才他明明听见了动静,像是——水声。
他带着疑惑又轻轻推了推门。
这扇门并未上栓,因此被轻易地推开了一道缝,温热的水汽瞬间沿着这道缝钻了出来——果然是有人的。
“那我进来了?”
谢不为谨慎开口,又等了几息,直接推开了门。
水汽遇冷成雾,铺天缭绕,一时遮住了谢不为的视线。
但透过这层白纱般的雾气,还是能隐约看到一个——坐在浴桶中的身影!
谢不为连忙转身:“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说着就要离开。
“谁?!”
一道男声像是才从睡梦中惊醒,清清朗朗却不难听出几分朦胧之意。
谢不为哪里敢应声,他现在只想赶紧远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