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按理说,这应当是这副身体第一次忤逆谢席玉才对。
更遑论“总是”。
但不等谢不为细想,谢席玉有些突兀地站起了身。
矮案上烛火再照不清谢席玉的面容。
唯有直棂窗外透进来的一泊月光,勉强勾勒出了谢席玉挺拔颀长的身姿。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谢席玉站在浅淡的月光下。
谢不为坐在昏暗的烛火边。
在月光与烛火皆不能及地方,有一道黑影,仿佛天堑般的鸿沟,划在两人之间。
“……好好休息。”谢席玉转过身,留下了这句话,便匆匆离开。
等谢不为从莫名有些诡异的气氛中晃过神来,已不见了谢席玉的踪影。
而方才谢席玉站过的地方,徒剩一地惨白的月光。
谢不为顺着这月光,望了眼窗外高悬的勾月。
他略微想了想现如今的局势。
可却后知后觉有些头疼,便不再为难自己,直接吹灭了矮案上的蜡烛,侧身睡去了。
-
“六郎,六郎,醒醒。”
在不知过了多久后,一道焦急的声音吵醒了谢不为。
谢不为素来有些起床气,朦朦胧胧间嘟囔了一句:“别叫我,我还要睡。”
那声音一顿,随即竟有了些哭腔:
“不能睡了呀六郎,你已经睡了三天三夜了,连府医都说,要是再让你睡下去,怕是会醒不来了。”
谢不为下意识“嗯”了声。
思维迟钝地转了一圈,睡前发生的一切便走马灯似地在脑中回放。
他猛然睁开了眼,与蹲在床边的人对了个正着。
那人先是一愣,后是一惊,再是一喜,一双眼都亮了起来,激动之间还跳了起来:“太好了!六郎你没事了!”
跟随那人跳动的身影,谢不为略眯起眼观察了一下他现如今身处的环境。
这房间的窗正上敞着,外头的日光沿着牖棱斜斜照入,得见飞尘乱舞,再往外探,便能瞧见几株叶片嫩绿却尚未展开的芭蕉。
正是春景一面。
回看室内陈设,虽只有基本的木制竹制的案、桌、榻、几、柜、箱,并无其他奢华的金玉装饰,但也处处透露着独属于这个时代世家大族的考究。
即使只是摆在榻上以供倚靠的小小凭几,都浅浅雕满了栩栩如生的莲花纹与卷草纹,所用的木料还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了点点光泽。
榻上铺的筵与榻下置的席上,也都再陈了一层厚厚的有着各色花纹的羊毛毡,只是看上去,便觉舒适。
而自己正躺着的床——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一个足更高一些、整体更宽长一些的榻。床边有三面的矮屏,但即使只是矮屏,上头的装饰也并不敷衍,屏上的山水画十分清秀却又不失大气。
再往里观,靠另面窗的墙边摆了一张琴案,只不过案上无琴,而是放了一只划饰重线仰莲的青瓷,釉面清亮光润,价值非凡。
……
谢不为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未有丝毫变化。
他才有了实感——他是真的穿书了啊!
谢不为的思维又转了一转,看向屋内像是在“跳大神”的人。
根据原主的记忆,认出此人正是原主的贴身随侍,名唤阿北。
这阿北并不是谢府指派给原主的仆从,而是原主在会稽的奶兄弟——
原主的养母身体不好,奶水不足,并不足以哺育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原主的养父便请托阿北的娘亲做了原主的奶娘。
因此原主是和阿北一起长大,形同兄弟。
后来谢不为被谢家认了回去,还特意带了阿北一道,让阿北成了原主的贴身随侍。
“阿北,别跳了,看着头晕。”谢不为侧过了身平躺着,抬手揉了揉额角。
与谢不为孱弱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
阿北自小体格壮健,精力旺盛,犹如一头小牛犊,长大了便更是强壮。
在会稽谢家庄子时,阿北在精心照顾原主之外,还能有多余力气帮庄子外的小花打水砍柴。
这下跳来跳去几乎是没个停歇。
谢不为有理由怀疑,阿北这不仅仅只是反应激动,还是想趁机消磨掉多余的精力。
阿北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乖乖蹲回了谢不为的床边,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看着谢不为傻乐。
谢不为仍是躺着,但稍稍侧过了脸,看向瞧着有些憨憨的阿北:“我这是睡了三天三夜?”
提到这茬,阿北那一双深黑粗眉顿时撇成了八字:“是啊是啊,从五郎将你送回来后,你就一直在睡。”
“昨个儿府医跟我说,今天不管怎么样都得叫醒你。”
谢不为默了一默,开始有些怀疑自己记忆中,和谢席玉的见面究竟是真是假了。
难不成是自己的臆想?
“那,除了府医外,还有没有人来看过我?比如……”
谢不为刚想说得再具体些,就被阿北打断了。
“有啊有啊!五郎每晚都来看你呢!”
阿北又开始憨笑:“五郎是大官,白日里没有空闲,所以只能夜里来,但每次都会待到天快亮了才走。”
说着说着,阿北开始对谢不为挤眉弄眼:“我看啊,五郎一定是被你打动了,才这样对你好呢!”
谢不为默得更久了。
看来他与谢席玉的见面并非臆想,再有便是,看样子这个阿北也是知道原主爱慕谢席玉的人。
不过也是这个道理。
原主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他对谢席玉的感情,但从来不回避对谢席玉的独占欲。
对外还好说,只道一句兄弟情深就能掩饰过去。
但对每日跟在谢不为身边的阿北来说,只他要不是个傻子,就多少都能体会到一点。
不过,这个谢席玉,为何要在他房中待这么久啊!
他很难不怀疑谢席玉是不是别有用心。
见谢不为沉默不语,阿北半身靠在了床沿边,就要开口追问。
谢不为及时打住:“阿北,我口渴,你给我端盏水来。”
阿北一顿,忙站了起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怪我忘了!”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往外头去了。
谢不为瞥了眼那晚谢席玉大概站着的地方,但很快就收回了眼。
既然决定不只是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那便更要好好地为将来做打算。
就在谢不为准备分析自己了解到的、有关这个世界的情况时。
阿北又突然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急得手都不稳,捧着的托盏里的杯子“叮铃咣啷”的响。
“六郎!夫人说要见你!还让你立刻就过去。”阿北气喘吁吁道。
他口中的夫人,正是谢楷的夫人,谢家的主母。
也是谢不为的生母。
而之所以阿北会这么着急,是因为,如果说谢楷还算是把原主当成自己的儿子。
那这位谢夫人,则完全是将原主当成一个——
污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琅琊诸葛
相较于阿北的慌手慌脚,谢不为显然要泰然许多。
他斜身撑着床沿坐了起来,悠然地抻了抻臂抬了抬脚。
如此重复数次,直到因卧睡许久而有些僵硬的身体完全舒展后,才坐了个端正。
复眼眸半垂,凝着地上点点斑驳光影,回忆着有关这位谢夫人的背景。
虽原书对谢夫人着墨不多,每次出场也只是以谢夫人的态度来贬低原主捧高谢席玉。
但好在原主不算在京中白待一年,又因欲拉拢各权贵专程打听过许多,所以对现如今局势还算了解明晰。
只是有些见解与想法太过天真而已。
谢楷的夫人名唤诸葛珊,出身非同寻常,乃是琅琊诸葛氏之女。
而陈郡谢氏,现虽显赫,位列第一流世家。
但大略只起于本朝伊始,因谢氏先祖谢鹏由儒入玄,才始渐有名望。
后兴于谢楷之父谢承——曾任豫州刺史、西中郎将、淮南太守,盛于谢楷之弟谢翊——当朝太傅、左相、侍中、领中书监。
至今岁今时,不过一甲子多。
在其他清流远源的世家大族面前,也就只能称一句新贵之族而已。
反观琅琊诸葛氏,数百年来,朝易时变,衮衮诸公,朝野内外名望极高。
陈郡谢氏与之相比,显然南风不竞。
起初,谢承为谢楷向诸葛世家屡次求娶诸葛女不得,后曲而为之,多与诸葛氏游宴,趁其酒酣兴浓之时,约下儿女婚事。
诸葛珊才不得不嫁给了谢楷。
婚后,两人只育有一女一子,便长久分居两院。
总之就是,用现代的话语来说,诸葛珊嫁给谢楷,就是妥妥的低嫁。
他边这么想着边抬手招阿北近前,接过了乌木托案上的杯盏,先一口浅抿温度,后直接仰头饮尽了杯中之水。